<p class="ql-block"> 一滴钢笔水引发的思考</p><p class="ql-block">1972年初冬的上午,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斑驳的课桌上。砖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炉筒子里冒出的青烟,顺着房檐慢慢飘向天空。陆金录老师在讲台前,手捧着课本,边走边声音洪亮地给我们分析讲解课文段落。我坐在炉子右侧的课桌坐位,全神贯注地低头边听边认真地记着笔记,突然,钢笔尖在纸上划不出痕迹了——没墨水了。我赶紧对着笔尖哈了口气,又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还是写不出字。我便回头看向后座的同学,冲他晃了晃没水的钢笔,他立刻会意,拧开自己的钢笔帽,捏了捏钢笔的吸水胶囊,把笔尖对着我的笔肚,轻轻一挤。就在墨水刚要碰到我笔肚时,“砰”的一声,我的桌子被猛地踹了一下,课本“啪”地掉在地上,我手指里攥着的钢笔杆瞬间捏得很紧,指节都捏得发白。后座同学的手一抖,几滴墨水溅在他的课桌上,晕开一小片蓝黑色的印子。</p><p class="ql-block">陆老师踹完桌子,扭头慢悠悠地向讲台走去,边走边继续讲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教室里已经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我僵在座位上,心里只想着那几滴墨水,又委屈又慌乱。我想解释我们只是在借墨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打断上课,也怕越说越乱。我哈腰捡起课本,默默坐直身子,手指却一直捻着那支没水的钢笔,笔杆在指缝里转来转去,越捻越紧,连笔帽上的纹路都硌进了手指肚儿,眼神落在课本上,可那些字都像在晃,一个也没看进去。我心里嘀咕:陆老师一定是误会了,以为我在和同学交头接耳、不专心听讲。其实,平时我最爱上语文课,和刘文学、袁志学,记得还有一个同学,是谁记不清了,几乎能包揽老师所有的提问,怎么会在课堂上捣乱呢?可我终究没敢争辩,只是攥紧了没水的钢笔,用舌头舔了舔笔尖儿,向本子上划拉了几下,由于唾液沾湿了笔尖,在纸上还能写出淡淡的字迹,又努力强迫自己认真听课,可怎么也听不进去了。</p><p class="ql-block">下课后,我走到后座同学的桌前,看着那片墨渍,想说句对不起。他却冲我摆了摆手,拿起课本翻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我站了几秒,只好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从那以后,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钢笔水吸得满满当当,再也没在课堂上向别人借过东西。</p><p class="ql-block">几个月后,班里组织观看电影《卖花姑娘》,陆老师布置了一篇观后感,给了一周时间完成。可我一直没有动笔,直到要交作文的前一节课,拖不下去了,才在数学课上匆匆拿出作文本,提笔写作。文章怎样开头?我沉思片刻,电影里卖花姑娘的妹妹顺姬眼睛被烫瞎那幕最揪心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又想起鲁迅《记念刘和珍君》里“惨象,已使我目不忍视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闻”的句子,这两句话启发了我,觉得改造一下用在开头再合适不过,便当即落笔:“哇!一声惨叫,一声凄哭,像刀割一样割在我心上。那惨象,让我目不忍睹;那哭声,让我耳不忍闻。这是电影《卖花姑娘》最凄惨的一幕。”</p><p class="ql-block">接着我写卖花姑娘用卖花得来的几个铜板,给卧病在床的妈妈买了药。刚迈进家门,她就赶紧蹲在炉子边,小心翼翼地熬起药来。烟筒里冒出的青烟,裹着药味,飘在小小简陋的院子里。可就在药煮得沸腾时,地主老财突然撞开门闯了进来,抬脚就踢翻了滚烫的药壶。药水劈头盖脸洒下来,瞬间烫瞎了妹妹顺姬的眼睛。她捂着眼睛,在地上翻滚哭喊,那声音,像刀一样割着我的心……我没写“通过看了《卖花姑娘》的电影,我深受教育”之类的套话俗话,只是顺着心里的感触往下写。卖花姑娘在旧社会连给妈妈熬碗药的安稳都没有,连妹妹一双明亮的眼睛都保不住,而我们如今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有安稳的日子,耐心的老师,还有爸爸妈妈的疼爱,这样的好日子,好环境,是她做梦都盼不来的。想着这些,笔尖停不下来,直到下课铃响,我刚好也写完了结尾:“走出电影院,秋风刮在脸上,可我心里比冬天还凉。想想卖花姑娘,我们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学习?有什么理由不听老师和家长的话?有什么理由不珍惜眼前的好日子?唯有把书念好,练出真本事,将来才能更好地报效祖国,让旧社会的苦难再也不上演,才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幸福。”</p><p class="ql-block">下一节语文课,陆老师捧着作文本走进教室,一开口便带着明显的赞许:“这次的观后感,不少同学写得空泛套话,干瘪无力,千篇一律,可有的同学,写的就很新颖,一开篇就抓住了人心,把真情实感藏在了字里行间。”说着,他轻轻翻开作文本,目光落在我的作文本上,翻开后,随即提高声调念了全文。</p><p class="ql-block">读到开头与结尾时,陆老师特意放慢语速,念完后合上本子,望向全班同学:“这是一篇难得的好作文!大家仔细品品,它最打动人的,是那份藏不住的真挚——不堆砌辞藻,不刻意拔高,字字句句都源于真实的观影感受。行文里满是细腻,那些戳人的细节,都被精准捕捉;整体语言更显流畅,段落衔接自然,从观影触动到联系自身‘珍惜当下、好好学习,报效祖国’的落点,过渡得毫无生硬感,立意新颖又深刻。”</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好作文就该是这样,以真挚为骨、细腻为肉、流畅为脉,抓住影片最核心的片段,一落笔就把读者代入情境,结尾又能贴合自身,让人真切感受到作者的心意。这样的文章,才真正有灵魂,有力量,值得大家好好借鉴!”</p><p class="ql-block">我坐在座位上,听着陆老师的讲评,眼睛紧盯着他手里的作文本,心里美滋滋的,琢磨着这次作文能得多少分,同时,积压了许久的委屈,突然烟消云散。原来,我没说出口的解释,陆老师早就懂了。他踹桌子,是怕我耽误听课;他表扬我的作文,是认可我的努力。最好的师生情,或许就是这样——不用多说什么,彼此都能用行动去理解、去回应。</p><p class="ql-block">作文本发到手里,我迫不及待地翻到写《卖花姑娘》观后感的那一页。陆老师用红色钢笔写的“80”分,就写在文章的正上方,字体挺大的,圆润饱满。我盯着那个分数,心里先是一怔,这么好的作文怎么才给80分?我知道陆老师从来没给过100分的作文,最高一次给了一个同学90分。虽说这次没拿到90分,但一想到陆老师水平高、要求严,便也释然了。我赶紧低头翻正文,看见陆老师用红笔在“就像刀割一样割在我心上”下面画了一道波浪线,末尾还点了个小圈,又在“药水劈头盖脸洒下来”旁边写了“画面感强烈”五个字。瞬间我就懂了,陆老师是觉得我能写得更好,这80分里藏着“再努一把”的期待,比任何夸奖都让我安心。</p><p class="ql-block">随即我的心就热乎起来。之前被误会的委屈劲儿,像被一阵风吹走了,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平时我写作文向来不太上心,作业也都是一拖再拖,实在躲不过去才匆匆划拉一篇应付了事,从来都是一稿成型,没怎么咬文嚼字反复琢磨,更别提认真打磨了。分数平时也就稳定在七十五分左右,这次陆老师给了八十分,肯定是看到我这次的用心了!</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再想起挨踹的那一天,想起那天的阳光、那几滴墨水,还有陆老师念作文时的样子,我忽然就想,陆老师的语文课,在呼兰县各所学校里都是有名的。要是说他教作文的水平和对学生的用心程度排第二,恐怕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懂这份严格背后的深意,直到多年后再想起那滴墨水,才慢慢明白:有些误会,不用急着辩解;有些理解,会在时光里慢慢沉淀。就像那支钢笔,得使劲捏紧胶囊、给足压力,才能吸满墨水,写出清晰的字;学生也一样,老师的严格要求、偶尔的“加压”,不是为难,而是帮我们把知识、心性都“吸”得满满当当。在约束中沉淀,在沉淀中成长,终会被看见、被认可。那滴未接住的墨水,那记沉重的踹桌,最终都化作了成长路上最珍贵的馈赠,在岁月里散发着斑斓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前几天整理旧物,忽然想起那本作文本。它早已遗失在岁月里,但陆老师用红笔写的“80”分,还有那句“画面感强烈”的批注,却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我仿佛又看见后座同学课桌上的墨渍,像一小片蓝色的云,看见陆老师念作文时,阳光落在他肩头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这么多年过去,那滴没接住的墨水,那记踹在桌角的声响,早已化作心底的一份懂得。原来,老师的严厉里藏着期许,误会的背后藏着耐心。有些东西,比纸页更坚韧,比字迹更长久,它会在时光里慢慢发酵,最终都会成为我们人生路上,一束束最温暖的光。</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摘自我的《岁月拼图》</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