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发来日照河口的鸟浪视频时,我正在手机相册里寻找几年前在黄河口湿地拍摄的照片。之所以找那几张照片,也是因为刚从手机上刷到了几条东营壮观的鸟浪视频。日照与东营,同属山东又分属东海与渤海的两片地域,竟然同时在天空中涌着近乎相同的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东营滩涂的芦花,以及那大片大片翅碱蓬织就的红地毯,让每个去到那里的人都会为之心动。我就是那时蹲在泥地里,用手机拍下了那些照片的。有几张照片里,还可以看到几只叫不上名字的鸟儿,就落在几根芦苇与枝桠间。当时,也曾遇见大群的鸟儿从翅碱蓬里飞起,仿佛也带起了一股海的气浪。此时,我的裤脚好像还沾着没干透的盐碱渍,以及拂不去的海风。没想到的是,这才时隔几年,不仅东营,连日照天空的幕布下,也上演了这鸟浪奇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在微信上发来邀请,如果想来就尽快吧,我在日照等你,我们一起去仰望鸟浪!看着屏幕里,黑白羽翼的生灵如墨浪翻涌,翅膀搅动的气流就要扑出屏幕,像是要驮着我飞向天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手指从手机屏幕划过,忽然脸上有些发烫,我连它们的名字都叫不上来,竟然还不止一次地告诉小孙子,要多到大自然中去,这个世界很大,里面有我们太多未知的东西。我还跟他说,鸟是人类的朋友,一定要善待鸟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恍惚间,我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东北见过的麻雀与山雀。那时的冬天比现在冷得多,屋檐下的冰棱子能挂到一米长,雪没过膝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麻雀总是成群结队的,扑棱棱落在屋前院子扫过的空地上,或者柴垛旁,啄食里面的谷粒儿。叽叽喳喳的叫声,那是雪天里最热闹的烟火气。它们不怕人,我隔着窗玻璃瞅它们,它们也歪着脑袋瞅我,小眼珠黑溜溜的,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雀就不同了,性子野,爱往山林里钻。它们比麻雀小一圈,羽毛带着淡淡的灰绿,叫声也更清脆。我和伙伴们一起去林子里捡拾枯枝干柴,常常能看见山雀一群一群地,远远地落在树枝上,又迅速地一齐飞向更远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时候,我还不曾见过大海,不知道海浪是什么样子,哪里还晓得什么是鸟浪,只觉得这些小生灵是冬日里的伙伴,是树林与院落里的精灵。它们没有遮天蔽日的阵仗,却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在寒风里啄食,在雪地里跳跃,把小小的生机,撒在了东北的冬日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青岛当兵那三年,曾与战友多次在海边漫步,一起看大海潮涨潮退。那时总以为,世间最壮阔的浪,就是大海了,只有大海的浪才是惊涛拍岸的决绝,更是山崩地裂的震撼。而直到后来,真的站在东营黄河口的红地毯上,才遇到了另一种浩荡于天际的浪,那是数万只甚至多到数不清的候鸟共同舞起的浪,将生命的浪铺展到震撼心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的绿色军营,火热的部队生活,又何尝不是一种青春与生命的潮涨潮退?看着鸟群一波波漫过天际,忽然就懂了。几十年间,我们褪去了曾经的青涩,有的变得棱角分明,有的开始丰盈而圆润。就像黄河口的鸟浪,起起伏伏里,藏着生命最朴素的奔忙。这世间所有的潮涨潮落,说到底,都是一场生命的盛大奔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也许是年纪渐长的原因吧,早已没有了说走就走的冲动。但是,我真想答应朋友,立马起身出发,去日照的海边,让自己在抬头间,可以感受数十万只生灵拧成的一片,如巨鲸摆尾,掀出遮天的浪,翅膀扇动的风里裹着水汽,直扑过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腥气,时而若垂天之云,盖住半轮朝阳;时而又散作星点,落进芦苇荡的缝隙,落在红草间,黑白红三色交织,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沙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位哲人说过,现实的世界,如果延续人类自由的迁徙,那么人流的方向,就是文明的方向。而此时,我却想到了我们人类的另外一种巨大的人涌浪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00年代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无数的农村年轻人离开家乡,涌向大城市打工,干的是人间最重的活,吃的是人间最苦的苦。而到了年关临近春节,又会掀起一年一度的返乡潮,他们背着大包小包挤向火车站、汽车站,甚至一时间一票难求。哦,看来还是我错了,那是一种迁徙,却并不是自由的迁徙。那是为了活着,为了全家人能够生活得更好一点,在土里刨食无望时,才不得已舍下父母与妻小,外出务工。在城市里,他们永远都生存在角落里,是被边缘化的那一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然,就像我们都知道的,历史上还有多次移民潮,譬如闯关东,譬如下南洋,也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相信,许多人都看过冯小刚导演、张国立主演的电影《一九四二》。风沙漫卷,一条条的逃荒路上,是望不到头的人潮,人们像被抽干了魂的蝼蚁,在大地上蠕动。棉袄补丁摞着补丁,裹着干瘦的身子,枯手死死拽着娃的衣角。无数饥肠辘辘的人们艰难地挪着步子,嗓子里挤出干哑的呜咽,道旁的枯草被薅得精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显然,这种人群的流动,并非哲人所说的文明的方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艺术往往是夸张的,而我觉得,现实可能比电影更残酷。但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一种迁徙,是一种人间少有且悲壮的浪潮。我们应该感谢那样一部电影的呈现,那是人类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抹去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话题似乎扯得远了,我们要说的是眼前的鸟浪。与闯关东和下南洋,以及电影《一九四二》的人潮流动相比,我们在手机上看到的,或者亲临现场感受到的鸟浪,自然就自由得多,自如得多了,这是鸟类向往美好生活的自由迁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朋友说,日照的鸟浪比东营更灵动。那些黑白羽翼的生灵在晨光里翻飞,起落间像空中的潮汐,翅膀映着夕阳与晚霞,天空像是缀满了星星。我无可置否,我大概能够理解朋友的心情,谁不爱自己的家乡呢。就像那些鸟儿,无数的鸟儿起飞的瞬间,心里大概还是有一丝丝的不舍,这是它们爱恋的栖息地。掀起的鸟浪,并非直直地飞走,而是在天际盘旋着,这更像一种仪式,一种盛大的告别。朋友说,鸟浪掀起的风中,远远传来一阵阵鸟儿的齐鸣,那么悠扬而绵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有时也在想,这鸟浪的形成,是不是也是鸟儿集体送给我们人类的礼物,同时也传达着某种沉默的谶语。几万只甚至几十万只鸟儿,这是一种怎样的程序编排,才达成如此默契精准的组合,向人间表达谢意。它们翻卷,它们聚散,翅膀擦着翅膀,把天空抻成一面忽明忽暗的旗。这哪里是飞鸟,分明是被潮汐托起的、无数片浪花的精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无论如何,人类对于这样的阵型,应该难以做到。但是有一点,就像有人说的,鸟儿飞行的方向就是天堂,鸟儿落脚的地方就是故乡。对于这种候鸟来说,不过是一种本能,这样的表述虽然很美,但毕竟只是一种诗意的表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实,对于本能的尊重也许才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人与鸟应该没有多大的区别。当然,从人的角度出发,我们总是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要比其他物种高出一等。然而我在想,既然人类比其他动物高出一等,是不是更应该展现出人类高出一等的胸怀与气度,向自然释放更多的善意与友好。在做出某种决定之前,尽可能地考虑一下人类之外的感受与处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显然,人的本性中,除了拥有基本的善意,更该有对自然的敬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人生一世的几十年间,总会有各种遗憾。那些没去成的现场,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再见,那些错过的花期与远行,都会化作生命的养分,沉在心底,让我们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依然能抬头望向天际的壮阔,依然能在疲惫的时候,想起黄河口的鸟浪,想起那片红得灼眼的碱蓬草滩,想起年少时东北的麻雀与山雀。想一想,这些本来也算不上什么遗憾,而是一种释然后的知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时,我想起了东北的一位小学同学,她与爱人守着一片水草丰茂之地,远离城市与乡村,以养鱼为生多年,在她的朋友圈里,会经常晒出自己出船撒网的图片,还有各类野生的泥鳅之类,房前屋檐下,挂着一串串晾晒的鱼干。她常常在不忙碌的日子里,坐在自家房屋前,看着不远处一只丹顶鹤,悠闲地在水草间踱步啄食。她看着鹤,鹤也会抬头看着她,人与鹤间已然成了朋友。我想,也一定会有一大群野鸟,时不时在他们的眼前飞起又落下。那鸟浪分明是表演给她和她爱人的。有鸟儿与鹤的相伴,他们并不孤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我注视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敲打。这是写散文的妙处,不必亲临现场,却也能让心跟着鸟群飞越山海,落在红滩之上;不必识尽所有鸟名,却也能听懂鸟儿的期盼,听懂它们对家园的眷恋。那股流向天际的、生生不息的浪漫,不断在眼前呈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曾经以为,世间最高的浪是海浪,翻涌在海面。而当你见过黄河口遮天蔽日的鸟浪,见过那片燎原的红地毯,见过人世间向着希望涌起的人浪,便知海浪的高度终有尽头,而鸟与人形成的浪,在于它们能够跨越山海,也在于千万生命抱团的智慧。鸟浪会一次次掠过天际,人的梦想也会一次次涌向自己想去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有一种梦想,并不是高过谁,强过谁。天地万物的共生,才是文明的浪潮,只有让这种浪潮,不断流向天际,这个地球才是一个有希望的家园。这个梦想,藏在迁徙人群的行囊里,藏在守鹤人的鹤羽里,藏在每一只鸟的翅膀里。每一株碱蓬草的红茎里,都会生发出生命奔赴梦想的火焰。其实,最动人的行走,从来就不是抵达,而是带着对自然的敬畏、对未知的谦卑,走向那些涌动的壮阔。天际的鸟浪会如期而至,人类的梦想,也会在与万物共生的岁月里攀上云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么多人一齐奔赴海边,不止是观沧海,更希望能够眺望鸟浪的壮观,这也许就是人们对美好生活向往的一种本能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对于朋友的邀请,我微笑着在键盘上敲出了一个“好”字。这个字在微信对话框闪出的瞬间,仿佛已听见无数鸟儿的翅膀震颤发出的轰鸣,伴着浪花拍打海岸,汇成一首浩荡的生命之歌,流向天际。</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土,本名王庆军,祖籍山东东阿,60年代末,出生于黑龙江省。现为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山东省第33届作家高研班学员、聊城市散文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出版有个人散文集《草木之香》《赶往乡村的集市》,和文集《我的岛》三部,有作品获《人民文学》征文优秀奖,《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杂志2024年度散文二等奖,山东省散文学会“徙骇河”主题征文二等奖,山东省作家协会专题征文二等奖,聊城市文联专题征文二等奖,第五届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二等奖,山西河津“黄河龙门·天梯之约”全国征文优秀奖,“齐鲁石化杯”山东省第六届职工原创文学作品大赛三等奖。作品见《山东文学》《火花》《映像》《都市》《海外文摘》《时代文学》《散文选刊*下旬刊》《散文百家》《青岛文学》《中国铁路文学》《漳河文学》《聊城文艺》《鲁西诗人》《东昌府文艺》《当代散文》《大众日报》《山西晚报》《山东工人报》《联合日报》《聊城日报》《上党晚报》等报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