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 外 的 光

彤 云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晨光不是从鸡鸣或炊烟里醒来的,它是从对面那栋灰白色楼房的玻璃窗上,一点一点漫反射到我这里来的。先是给那冰冷的墙体镶上一道模糊的金边,像是不甚熟练的描金手工艺人,笔锋有些滞涩;然后,那光才迟疑地、斜斜地探进我的阳台,爬上那几盆绿萝慵懒垂下的叶尖。我靠在旧藤椅里,看着这道光路的推移,手里握着的紫砂杯,温度正一点点褪去。杯身上那苍劲古朴的“心想事成”几个字,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一种黯淡的、却依然执拗的鲜活,又是一天了。这念头浮起时,并无涟漪,只像阳台上那盆总是忘记浇水的仙人掌,静默地杵在那里,是日子里一个熟悉而坚硬的标点。</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人们总说“光阴似箭”。可我觉得,城里的光阴,不那么像箭,倒更像电梯。悄没声儿地停在你这一层,“叮”一声,门开了,你进去,或出来,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人,门又合上,静默地向下或向上滑去。一整天,就听见那“叮咚”、“叮咚”的声音,在楼道的空洞里,短促地响起,又短促地消散。它载走穿西装打呵欠的年轻人,载回拎着菜兜子、面露倦容的主妇,载着蹦跳的孩童和他们的喧哗上升,又载着搬家的行李与悄然的告别下降。我的日子,便是在这“叮咚”的间隙里,缓缓铺开的,像一张被反复使用、边缘有些起毛的吸油纸。</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疆域不大,统共这八十平。但每一寸,都被时间腌渍过了,有了自己的气味与脾性。午后,阳光会准时挪到客厅那张老式沙发的一角,不多不少,正好照亮扶手上那块磨得发亮的皮面。那里原是平整光滑的,如今却有点粗糙模糊,像记忆里一个想不起细节的甜梦。我常坐在那光斑旁,什么也不做。膝上有时搭一条绒毯,绒毯的流苏,被我无意识地捻着,捻着,直至指尖传来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毛糙感。这时,屋里的寂静便有了体积和重量,沉甸甸地拥着你,却不使人窒息。偶尔,楼上会传来小孩跑跳的“咚咚”声,或是一两声钢琴练习曲的生涩音符,断断续续的。这些声音非但不打破这寂静,反倒像往深潭里投了几颗小石子,那漾开的、一圈圈的涟漪,更衬出了潭水的深与静。</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退休二十年了,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刚退休时精力充沛,本着“先远后近”的旅游原则跋山涉水远渡重洋,在异国他乡留连忘返,开了眼界涨了见识。然后是祖国的大好河山,年年都有主题。在这期间还不忘发挥余热到处奔忙。一晃,二十年了,日子过得充实忙碌。</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现在,闲下来了。旅途劳累已多有不适,除了每年气候适宜时和老兄妹们去农家乐小聚,六十年友谊的老同学偶尔聚餐。大多数时间我的主要路径便是从阳台到厨房,再到卧室,一条沉默的三角航线。去得最多的“远方”,是楼下拐角那家小小的社区超市。路不远,却走得郑重。要换下家居的棉布衫,拢一拢头发,检查钥匙是否带好。超市的灯总是很亮,货架挤挤挨挨,色彩喧闹。我没有那么多选择,总是径直走向那几个熟悉的货架:一把时蔬,一份水果,一网兜鸡蛋,一大盒新鲜酸奶。收银的姑娘认得我,有时会笑着说:“阿婆,今天牛奶特价。”我便也笑笑,点点头,或摇摇头。这简短的、关于牛奶的对话,和找回的几张零钱,硬币碰着纸币的窸窣声,便是此行最隆重的社交仪式了。回来时,手里提着不太重的塑料袋,它随着步伐发出脆弱的摩擦声,这声音让我觉得,自己与这外面仍在飞速运转的世界,还有着一丝具体的、可触摸的牵连。</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励志是谈不上的。到了这个年纪,生活的要义,似乎从“获取”变成了“整理”。不是整理房间——房间早已整齐得有些空旷——是整理回忆。午后漫长的寂静,便是最好的工坊。我不主动去翻检,它们自己会来。有时是衣柜里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忽然就勾起了某年冬天,和他一起去裁缝店做呢子大衣的情景,店里缝纫机“哒哒”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有时是电视里传来一首老歌的前奏,眼前便不是屏幕,而是年轻时工厂礼堂的舞台,灯光晃眼,台下黑压压的人头……这些记忆的碎片,不再带着强烈的悲喜色彩,它们更像一些老照片,边缘微微泛黄,画面有些模糊,拿起时,只感到一股温暾的、隔着岁月的暖意。</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儿女们在电话里总说:“老妈,你要多出去走走,跳跳广场舞也好。”他们是一片孝心。可我觉得,安顿自己,未必非要走到那人声鼎沸里去。我的“舞”,不在广场,而在这一方八十平的静默里。是在“小爱同学”的一早聒噪新闻或点播心仪乐曲中获取的创作灵感;是在给绿萝擦拭叶片时,指腹感受那细腻脉络的专注;是黄昏时,站在阳台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心里默默数着哪扇窗是李老师家,哪扇窗是新搬来的小夫妻;是深夜醒来,听见不远处柏油马路上车辆驶过的、潮水般永不止息的绵长声音,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这安宁,源于你终于明了,自己只是这庞大城市交响乐中,一个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和弦,但正因如此,你才稳稳地存在于自己的声部里,不急不缓,不争不抢。</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前几日收拾旧物,从一本厚厚的《辞海》里,飘出一张压干的花瓣,是朵小小的、紫色的丁香,薄如蝉翼,几乎透明,却还倔强地留着一点殆尽的紫。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为什么夹进去的了。对着窗光看了好久,忽然觉得,我们这代城里老人的一生,或许就像这压干的花。没有经历过泥土的丰饶与风雨的泼辣,我们的芬芳、颜色、故事,都绽放在这水泥的方格与制度的刻度里。我们被时代这本厚重的书匆匆夹紧,定型,褪色。然而,即便干涸了,那曾经生命的形态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却还在。这便够了。</b></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暮色又一次均匀地涂抹着窗外的楼群。我拧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立刻在床头柜上圈出一小团妥帖的明亮。该准备晚饭了,或许只是一碗清汤面,加几叶青菜,卧一只安静的荷包蛋。窗外的城市依然车水马龙,光影流窜。但我知道,在那无数扇或明或暗的窗户里,有很多像我一样静默的坐标,用自己微弱的、恒常的节奏,消化着这轰鸣流逝的时光。我们不曾拥有田园,却也在各自的阳台上,守着一盆不肯死的绿意;我们不曾听见蛙鸣,却也能从市声的缝隙里,分辨出时光走过的、那静悄悄的足音。</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日子,便这样了。在电梯的“叮咚”声之外,在超市的特价标签之外,在电视的喧嚣与电话的问候之外,它有自己的质地,像手中这杯渐渐凉透的茶水,色浅了,味淡了,却真实地流过喉间,滋养着生命最深处那一片沉默的旱地。</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 感 谢 阅 读 ,彤 云 致 谢 !🌷🌷</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