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清法师记

孟澄海

<p class="ql-block"> 本清法师小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80年代初,我刚来到民乐一中任教,课余闲暇,喜欢到县城郊外散步。</p><p class="ql-block"> 圣天寺距学校很近。出校门西行,过刘家湾湾,走着走着就到了那个禅院。</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圣天寺里的主持是位尼姑。</p><p class="ql-block"> 记得是85年的一个秋日黄昏,我走进寺院山门,在大雄宝殿前蹓跶。十月初,天气已经变冷,院内的几棵杏树,枝头上落满了白霜,橙黄或暗红的树叶被风吹着,瑟瑟飘舞。傍晚香客廖廖,只有许多灰鸽在那里踱步,摇头晃脑寻觅食物,发出呢喃咕咕的叫声。</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大殿前的一块石碑前,读那些介绍圣天寺的文字,突然听到唰唰唰唰的声音,抬头,看见一个僧人正在清理台阶上的落叶,背对着我,从上往下扫,扫帚落处,红叶旋起又落下。她的身材瘦削,青袍在风中摆动,轻飘飘就像飞起来的样子。</p><p class="ql-block"> 她可能发现有人在读碑文,怕打扰我,扫了一会儿便得停了下来,慢慢走到我跟前,问我是哪里人,要不要她帮助什么。还说斋房里热茶,要我去喝一杯暖暖身。</p><p class="ql-block"> 跟她聊天,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大概是说,她刚刚从江西永修县真如禅寺回来,在那里受戒为尼,现在是圣天寺主持。还说她一生的心愿就是重修圣天寺,不惜一切宏扬佛法。</p><p class="ql-block"> 那当儿,我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两颊清癯,皱纹密布,嘴唇微微发白,但两眼炯亮,神彩奕奕,瞳仁里有一种寒潭般的幽深与清凉……,</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本清僧尼。在她的身上,我读到了来自佛教世界的安静、单纯、干净、朴素,甚至是远离红尘的萧索、寂寥和孤独。</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逐渐了解到了她的家世背景:出生于1928年,永固人,俗名沈玉英,生在佛化家庭,乃当地名门闺秀。幼年上学,笃信佛教。茹素念佛,长斋修行。天性好道,善良待人。而不幸幼年丧父,长期靠裁缝手艺维持家用,赡养孝顺慈母。拒不婚嫁,誓志童真学佛,节操终身不改。母病故后,便离家出走,进入了青灯古佛的世界。</p><p class="ql-block"> 其实,在本清法师入驻圣天寺之前,我对这座佛教禅院的情况知之甚少,自从跟她接触以后,我才开始研读当地史志,知道了寺院前世今生的一些历史断片。据《民乐县志》载,寺院最早建立于明代永乐时期,后多次被毁重修。又据民间传说,明嘉靖皇帝登基时,夜梦西北金山雪峰之下,步步莲花,漫天祥瑞。于是,派人在民乐洪水金山脚下,建造此寺,以“崇圣天道”之意,取菩萨之名,敕赐“圣天寺”。</p><p class="ql-block"> 本清大师很忙。除了禅修念佛外,还要四处化缘,整修寺院。在她担任主持时期,先后重建了大雄宝殿,以及经堂、钟楼、鼓楼、天王殿、斋堂、僧舍、客房共60多间。各大殿内分别雕塑的三宝佛、十八罗汉、四大天王、观音菩萨等,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而珍藏于诵经堂内的檀木雕刻金饰千手观音佛像,更是巧夺天工,叹为观止,乃镇寺之宝。2004年,又新建大悲楼,有青铜铸造的鎏金大悲观音像1座,高9.9米,整个佛像金碧辉煌,蔚为壮观。</p><p class="ql-block"> 她还担任民县佛教协会会长。开会,学习,参加各种社会公益活动。</p><p class="ql-block"> 平日里依旧是冰清雪净的生活,依旧是青灯黄卷的禅修。</p><p class="ql-block"> 很多次,我跟朋友去圣天寺,我们喜欢在那个小院里转悠,如果是夏天里,就坐在经堂前的花坛前,看看那些兰草、雏菊,看看黄翅黑斑的蝴蝶,带着一身清凉,绕着花丛飞翔。偶尔也会遇到本清法师,轻声细语地聊上几句天,她还像往常,话不多,先是说:来了呵。笑一下,再说:过几天,芍药和刺梅就开了。然后便转身离去,还是那瘦弱的背影,还是那翩翩的僧袍……</p><p class="ql-block"> 遇上礼佛节日,我们也蹭过斋饭。大家来到院子里,或蹲或坐,也不讲究什么,一张简陋的木桌上,摆铁盆盛着饭,自已往碗里舀。土豆面条,萝卜丝凉菜,很清淡,也很爽口。有时,本清就坐在我们对面,端碗前,双手合胸,喃喃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低头吃饭,默不作声,静心静意的样子,仿佛吃饭也在修身,也在养性。</p><p class="ql-block"> 一日,走进圣天寺经堂,跟本清交流学习佛法的体会,我提到了《心经》、《金刚经》,都是从书本上拿来的知识,一大堆半生不熟的理论。但我发现,就在我絮絮叨叨谈论的时候,她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窗外。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就是一棵老杏树,比杏树远的是天空,再远就是祁连山,雪峰皑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那一次见面,临末,她只说了句:我识字不多,你说的那些书我看不懂,我只知道天天念个阿弥陀佛。</p><p class="ql-block"> 说实话,我当时并不理解她的做法。一个佛门主持,不读经典,不明佛理,能修练成高僧大德吗?</p><p class="ql-block"> 直到多年后,历经人世风雨、被滚滚红尘裹挟着的我,才真正明白,信佛并不是天天烧香嗑头,也不是熟读三千佛家典籍,有一个因缘,有一颗善心就足够了。</p><p class="ql-block"> 刹那有多短,一劫有多长?这是时间的两极,佛教的回答是:因缘生灭即是刹那,永恒空幻便是一劫。</p><p class="ql-block"> 深邃,古奥,如同旷古的海底世界,布满了时光岁月留下的神秘裂纹,摇曳着古老珊瑚隐藏在心灵的密语。我想,本清法师可能永远讲不清这些理论,用她的话说,她只知道念阿弥陀佛。</p><p class="ql-block"> 她老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圆寂了。</p><p class="ql-block"> 2018年,由她主持的寺天寺扩修工程尚未完工,万佛塔刚刚建起,地藏菩萨的雕塑上还未落上新年的雪……</p><p class="ql-block"> 她的肉身被抬进了火海,青烟袅袅处飞过一群蓝翎鸽。</p><p class="ql-block"> 那一天,我参加了她的追思大法会。人群蜂拥,万头攒头,仿佛人间又在上演一幕热闹的大戏。红尘嚣壤间,人们最关心的是本清大师的骨骸,能否烧出金光闪闪的舍利子。</p><p class="ql-block"> 而我,始终凝视着那堆向天燃烧的火焰,想到了她的灵魂,想到了天心月圆、银碗盛雪。</p><p class="ql-block">2025.12于异乡成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