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rry的美篇

Terry

<h3>  双胞胎重归故里<br>作者 特立(TERRY)</h3> <h3>(1)一九五五年七月的一天,肖宏的母亲意外接到上海姑妈的来信说:祖父的气管炎哮喘加重,祖母的心脏病也日趋恶化,希望母亲能去上海把孪生子接走,以减轻姑妈家的经济压力。母亲看过信,草草把家安顿好后,用随信寄来的路费匆匆赶赴上海。<br>经过两夜三天的旅程,第三天一早到达上海后,母亲随着熙熙攘攘的乘客缓缓走出站台,按信上说的地址乘坐六十六路无轨电车来到豫园附近。她下车后就近打听九狮路四号二十六室,碰巧问到的人是姑妈的近邻河南人。她热情地直接把母亲带到楼上二十六室敲门后推开,向祖父母简单说明情况,示意母亲进去。<br>母亲慢慢走进房间,一眼看到离别五年的祖父坐在床边,祖母还躺在床上。母亲赶紧把随身带的布兜放在桌上说了一声:“爹,娘,儿媳来看您来了!”。祖父皱起眉头很快认出是阴庥,脸上露出笑容精神起来。母亲上前弯下腰拉着祖父的手,百感交集,眼泪夺眶而出,一时说不出话来。等心情稍稍平静,她就近拉把凳子坐在床边又握住祖母颤抖的手亲切地询问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br>“爹,娘,您二老身体还好吗?自打一九三五年我跟着孟岗离开家乡一晃二十年过去,经历了不堪回首的日子,再没见到俺娘。今天才重又见面看到您老人家特别高兴,不知说什么好,回想起年轻时在家乡常来串门看望二老的那些日子历历在目特别激动。”<br>“哦,时间过得太快,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娃啊,如今差不多…也有四十多了吧?”祖母上下打量着她有些吃力地问道。<br>“可不是吗,今年整四十了,只是孟岗还在受难,我让生活操磨的有些显老。多亏了爹把他俩接到上海,不然我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呢。不过这几年让爹娘操心,让姑爹姑妈受累了,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呀!”母亲不好意思地说道。</h3> <h3>(2)此时母亲才发现祖父比五年前在内蒙相见时苍老了许多。原本两只炯炯有神的大花眼深陷眼眶,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而祖母面部苍白憔悴,一双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裸露凸起。她欲说出的话被不停的咳嗽打断,母亲马上站起来给她轻轻地捶背。<br>“阴庥,不管怎样,看上去你还…还显得满精神健康就阿弥陀佛了!唉,你看我这…病病殃殃的,整天…整天抱着药罐子心里,不是滋味呀!”祖母面带笑容却有气无力地说道。<br>母亲赶紧把有点驼背的祖母扶起来靠在床头。祖母气喘吁吁脸色苍白两眼深陷,眼圈发青靠在床头。祖父母也仔细打量母亲:一张曾经端庄清秀的脸上出现几道鱼尾纹;原本光洁细嫩、有红似白的脸颊由于长年在外劳作日晒雨淋面色灰暗,然而整体形象看上去却显得精神也成熟多了。<br>二十世纪前半页,中国人的寿命普遍太短,一般百姓只能活四五十年,六十几岁就算长寿。这是因为缓慢延续下来的各朝各代的人民,受政治、经济、文化、教育,落后的医疗条件等影响,以及近代固步自封的帝王统治,使外国列强有机可乘,入侵、践踏、蹂躏中国,加上二十世纪初的军阀混战,和三四十年代的抗战和内战,把贫病交加的中国人民逼到绝境所致。人们只顾逃荒逃命根本谈不上什么生活质量。肖宏祖父母的身体状况就是那个时代的缩影:他们矮小瘦弱多病。<br>“爹,娘,我和孟刚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外漂泊没能尽孝,如今他仍在受难。儿媳不但不能在您们身边伺候,反倒拖累了老人家心里过意不去呀。不知您们这些年生活可好?看到您们的身体状况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啊!”<br>“唉,我们这几年就是这样,人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是客观规律,还活着就不错!庥,倒是这几年风风雨雨的让你和孩子们…吃了不少苦吧?”祖父咳嗽了几声问道。<br>“唉,吃苦倒也不怕,我还年轻,就是怕巧媳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呀!我浑身是劲无处使,眼看着孩子们……。”当祖父问到生活方面的事时,母亲欲言又止紧锁眉头茫然答道。<br>“你身体还…好吗?孩子们都…怎么样啦?这几年的冬天…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祖父等咳嗽过后慢慢地问道。</h3> <h3>(3) “我的身体还行。孟刚出事前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风几乎能把我刮倒。自打他出事,生活重担只有我一人抗,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受不了的罪,几年下来让生活磨炼得反倒变得身强力壮了!孩子们虽然跟我吃了不少苦,也受了不少罪,但他们没灾没病是我最大的安慰,只是感到他们跟着我太可怜。每年寒冬到来就发愁,整个冬天呆在家无事可做,孩子们没吃没穿我心急火燎!只好秋天带着他们到郊外菜地捡老菜帮;到野外捡柴禾,在大路上拾牛粪马粪,背回来晒干当煤以备过冬。让他们冬天尽量呆在家里不出去,少吃饭,少运动以减轻负担。”<br>“庥,你和孩子们吃的大苦爸是能够想象得到的。实在难为你了,不过希望你能咬紧牙关挺过去。念璔和阳娃很快就要上中学了吧,眼看孩子们都一天天长大,你再强忍坚持几年就有盼了。”<br>  “话虽这么说,我也很清楚,可日子是一天天熬过来的呀。他们越长大,上学和生活的费用越多,我的心理压力也越大。不过我在这几年的艰苦生活磨练中变得更坚强了。孩子们越来越懂事,请爹娘放心吧!”<br>“听你这么说,我着实为你揪心,你毕竟是个女人呀,要忍受多大的苦难啊!要抚养大这五个成长中的孩子谈何容易,就是一个男人也未必能行。但看到你被苦难生活磨练得如此坚强我非常钦佩也非常欣慰。”<br>“坚不坚强都得往过挺,孩子们已经够可怜了,我总不能撇下这几个孩子改嫁吧。俗话说:‘孩子没爹行,没妈可不行呀!’那样他们也太可怜了。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吃糠咽菜、一心一意把他们拉扯大,没有二话。”母亲说着不由得用手绢擦拭着泪水。<br>“不过再有两三年孟岗也该回来了,那时你们的日子会好过些,他可以帮帮你的忙,减轻家里的负担。”老人眼含泪水安慰道。<br>“孟刚没出事前他很少管家,我一般也没指望过他,何况我最艰难的日子也快熬过来了,我只能再咬牙坚持下去。”母亲脑海里先是闪现着过去一幕幕痛苦难熬的经历,然后掏出手绢边擦泪边心有成竹地说,眼神仿佛在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h3> <h3>(4)此时姑妈和姑爹已去上班。几个大孩子也去上学,只有两个孪生子在阁楼上的一张竹编绷子床上还在睡觉。当他俩被谈话声吵醒后,从阁楼上下来看见眼前和爷奶交谈的中年妇女觉得似曾见过,又觉得有些生疏。两双大眼睛仿佛在追忆几年前的往事……似乎终于想起些什么。还没等祖父问他们‘这是谁’,他俩异口同声用上海话激动地喊道:“妈妈!”就同时冲上前去。母亲马上蹲下一把紧紧抱住他俩,泪水止不住往下淌……待母亲情绪稳定后问他俩:“这几年你俩表现怎样,肯定惹爷爷奶奶姑爹姑妈生了不少气吧?!他俩拽着母亲的手,不好意思低下头。<br>祖父让母亲先在他俩睡觉的床上好好休息。母亲尽管旅途劳顿但见到久别亲人非常兴奋,似睡非睡一个多小时后就下床做饭,十二点午饭已做好。先下班的姑爹看到母亲非常高兴,握着她的手嘘寒问暖,回忆在西安、洛阳等地共同经历的难忘岁月。上学的孩子们也陆续回到家。外甥们见到他们的大舅妈非常高兴,都围过来问长问短。姑妈也很快回到家,见到曾和她共患难,以姊妹相称的弟媳紧紧拥抱在一起。姑妈和她聊起三十年代末恍如昨天发生的趣闻乐事,不时问一些有关父亲和孩子们的情况。母亲边说边把午饭往餐桌上端。亲人们热热闹闹在上海吃了一顿母亲做的午饭。<br>母亲在上海一连做了几天饭,每天一有时间就伺候两位老人聊表孝心。闲暇时外甥们陪着大舅妈游逛他们家门口的老城隍庙、豫园等名胜和外滩;有时逛大街、逛公园,带她到大世界看电影看戏。星期天姑妈抽空拽上她逛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等,到上海第一百货商店给她买了一件外套。晚上她们天南海北话题不断,动不动就聊起少女时代情同姊妹的趣闻乐事和抗战期间在西安街头勇斗歹徒共同度过的峥嵘岁月。</h3> <h3>(5)每当姑爹姑妈下班和几个孩子都放学回来,家里就热闹起来……。他们没完没了地聊起三四十年代的奇幻经历。她们的心也随着那些有趣经历,回想起她们在一起那幕幕动人情景,一直聊到深夜。而母亲无不感慨万千,甚至晚年亦有亲笔抒怀与姑妈一生情同手足的真实表白:<br>我与阿姐幼年闺中知己, 年轻时逢抗战各奔东西。<br>我们忍饥受寒几十春秋, 坎坷崎岖如履雪山草地。<br>救死扶伤奉养父母是你, 建铁路大厦有我出的力。<br>如今我们年事已进古稀, 安康舒畅走完人生之旅。<br>虽然母亲每天忙忙碌碌,但心里有说不出的开心快乐,感觉自己也过了几天神仙般的梦幻日子。欢乐的时光再长感觉都是短暂的,痛苦的日子再短,感觉也是漫长的。不觉一周过去,就在母亲将要带走两个孩子返回内蒙的前一天,祖父不知什么原因身体感到不太舒服。母亲心里很着急:‘如果我能再伺候两位老人几天就好了。’然而返回内蒙的日期已到,车票也买好,母亲只得含泪一一告别众亲人,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上海,从此再没见到她的公婆。几个月之后祖父就去世了。母亲打开姑妈寄来的来书信,看着里面的不幸消息泪水不由滴落在颤抖的信纸上……。<br>两个孪生子随母亲坐上北去的列车,看着沿途的景致,有说有笑,还沉浸在旅途的兴奋中。然而母亲却一动不动地茫然远望想着自己的心事。慢慢地青山绿水变成穷山恶水;沿途错落有序、倒映着美景的块块江南稻田与河塘逐渐转换成毫无生气、少有绿色的贫瘠土地和光秃秃的戈壁山峦。越往北显得越荒蛮,成荫绿树变成不成形的稀疏矮林;沿途的砖瓦房逐渐变成偶尔能看到的简陋石头房和越来越多的土屋、土窑、戈壁分摊。他俩厌倦了窗外的景致,话少了,后来互相依靠着睡着了。</h3> <h3>(6)双胞胎终于重又回到阔别五年的内蒙古呼和浩特市。离开内蒙古时他俩幼小懵懂不记事,而此次一下火车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低矮的铅灰色老旧火车站人烟稀少、冷落萧条。唯一一条南北走向的大路两旁树木稀稀拉拉,房屋店铺没有多少。街面上的行人不多,零星的几辆汽车懒散缓慢行使。母亲拉着他俩手拎布兜,一出车站沿着铁路旁人踏出的荒凉小径向东经卸煤场穿过大土路走小道从西城墙大豁口回家。那是人们自然踏出的小径,两旁沿途都是荒草、乱石、洼地、坟滩,多年的尸骨、腐烂的死婴和上面密密麻麻的苍蝇。母亲领着他俩走在这条小路上,这些阳间的阴间景象使他俩受到从未有过的极大震撼。<br>回到家,他俩看到附近的土板墙上都用白粉画有粗大的恐吓野狼的套狼圈,有的院子破烂甚至没有院墙。建设厅街二十三号院大门的土墙西端,也由于多年风雨冲刷已剩下多半截。连接内院长方形的二门底部,两边的陈年青砖腐朽松动,有几块被人抽空,门头缺砖少瓦。院内正房屋檐因长年风吹雨淋,椽木断裂,瓦砾脱落,里边的泥土流失,像刀切了似的缺了长长的一大块。沿房檐下拉进来的两根破旧电线外皮多处脱落露出里面的紫铜丝,一到下雨天就‘噼噼啪啪’直冒电火花。<br>肖宏家窗台外墙上好几块青砖缺失露出里面的泥胎。一进家门,一个长宽高各六十公分的土灶紧靠炕帮角。正面墙上有一副《我们热爱和平》的褪色年画。屋里西墙中央的小砖窑里放着全家人的碗筷盘碟。坑坑洼洼的深灰色水泥地面上,一张只剩一面弧形的老式折叠圆木桌贴窗立在墙角。桌下放的生锈大铁盆里堆满杂物;仅有的一点粮食放在桌旁靠墙的破木箱里。一个宽面旧排骨板凳紧贴左侧炕帮。一口上面缺了一大半的水缸立在靠墙的桌旁。后炕上紧紧堆放着一家人的破烂铺盖。一张缺个大角的破席子上,铺着两块有红白相间条形图案的褪色陈年羊毛线毯。这就是肖宏一家当时的全部家当。</h3> <h3>(7)一到家,孪生兄弟俩看到家里的凄惨情境与上海的生活反差如此之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意识到他们从天堂一下掉到地狱——倒霉的日子已经来临。<br>人是适应环境能力最强的动物。俗话说: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很快他俩就和肖宏、表弟表妹混熟,整天在一起玩耍。由肖宏作向导在新城城内和西北城墙内外一带疯野起来:什么翻墙、爬树、追猪、赶羊、骑马、放牛、掏鸟窝、拾破烂;在小树林里采蘑菇;在小街小巷走迷宫、捉迷藏,甚至爬到四堵破损的老城墙上大呼小叫,向远处使劲投掷石子……。<br>他俩从没有听说过的莜面和从未见过的粗粮由咽不下去到慢慢习惯,后来居然大口大口吃得挺香。每天只有他俩能听懂的上海话逐渐由地道的内蒙话所代替。<br>自他俩从上海回到内蒙,肖宏的四口之家由先来的二姨一家和后来的双胞胎变成大小十一口人,晚上都挤在那个两米乘三米的土炕上。只好借助炕帮搭铺板,让两个大男孩轮流在上面睡。结果他俩睡在上面半夜常常翻身掉下来,不是碰了头就是摔着胳膊和腿。<br>坚持一个月后无法再继续,母亲和东房房主杨世儒商量:把他家放马料的耳房腾出来,让刚来内蒙的二姨一家和外祖母住,解决了住房问题。但他们住进去很长一段时间那种刺鼻难闻的马料味道才渐渐消失。此时家里的大小孩子包括孪生兄弟八人,家里随之热闹起来,因而使人头疼的事也多起来……。</h3> <h3>作者简介:熊崇岐,笔名特立(Terry),1978年考入内蒙古师范学院外语系,1982年毕业后先后在中学中专任英语教员,后期在内蒙古商贸职业技术学院仍然当英语教员,职称副高。在几十年学校任教期间他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满园桃李。擅长俄语的他曾在内蒙古供销学校兼任俄语课,并几次赴俄罗斯当俄语翻译。他热爱文学艺术和音乐,写过诗作过画也创作过歌曲,曾经读过不少世界名著,退休后又拿起笔杆开始写作,已刊出《欧洲梦幻之旅》《烟花三月下扬州》《新疆旅游日记》《荒毛地》《归绥市》《归绥市的城门》《青城电影》《抓壮丁》《蓝宝石的故事》《图瓦的祭奠仪式》《伊尔库茨克奇遇》《图瓦中医诊所》《老三届的考学之路》《母爱永恒》《难忘的学校乐队》《墓葬文化》《果戈里故事简介》《刘汉及其家人》《师生情》《珠海圆明新园》《惠州打工》《五十年代绥远城》《龙的故事》《绥远城西街》《神游深圳》《炼狱》《大串联》《士兵之歌》《冰海沉船》《悲惨世界》《陈年往事》《教育的诗篇》《绥远城的满族》《乡村女教师》《话说归绥城门》《从历史走来的青城》《经典电影的魅力》《齐纳尔巴图》《远去的欧洲系列》《战争与和平启示录》《复活》《共产党员》《草原恋》《唐·吉诃德》《山西大院》《呼唤真善美》《台湾三叔》《伊尔库茨克火车站》《哈姆多瓦农庄》《电影名人瓦尔特》《满族服饰》《吃水不忘打井人》《流浪者观后》再写一篇《贵族与豪门》《索菲亚大婶》《中西方墓葬文化》《遥远的高头窑》《青城满都海》《魂牵梦绕的电影宫》《石人湾传奇》《托尔斯泰哲学奇观》《爱与教育》《祖父来到归绥》《双胞胎在上海》,再写一篇《双胞胎重归故里》以飨读者。</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