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镜记

护花使者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昵称: 护花使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美篇号:51304056</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照片: 护花使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镜面蒙尘,铜青暗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无意间瞥见它时,正俯身去拾一只滚落桌角的笔。动作在半空凝住,像被那团混沌的光捉住了。那是一面旧式的圆镜,黄铜的边框早已失了锐气,温吞地环着一潭不再清澈的深水。你直起身,迟疑地,向那潭水靠近一步。灰尘在午后的斜光里浮沉,你看不清自己的脸,却蓦然看见了许多张脸——从水底,从铜绿深处,争先恐后地浮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光的闸门,原来只需一粒微尘的重量,便能轰然开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起初是无声的影像,带着毛边,带着老电影胶片特有的、温暖的噪点。是一群人,年轻得近乎莽撞,挤在一间四壁空空的屋子里。空气里飘着廉价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地上铺着未完成的画稿,像一片片斑斓的废墟。有人在朗诵,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有人在争论,手臂挥动时碰翻了水杯,谁也不去擦拭,任那水渍在木地板上漫成一张抽象的地图。笑声是尖锐的,毫无顾忌地穿透薄薄的墙壁;理想是滚烫的,被随意地谈论着,仿佛明天就能砌成通往星辰的阶梯。那一幕幕的激情,此刻隔着锈蚀的镜框望回去,竟“神奇如一部十日谈”。没有虚伪的矫饰,没有世故的权衡,只有赤裸裸的、喷薄欲出的生命力,用最浓烈的油彩,在青春的底布上,演一出不管不顾的“少年梦”。梦里有仗剑天涯,有以笔为旗,有自以为能撼动世界的、幼稚而庄严的豪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的目光,在那混沌的镜面里逡巡,像是在读一部无字的天书。你“读”着。那书页里没有工整的铅字,只有光影与气息。你读到了“风情万种”——不是后世定义的那种妩媚,而是一种更本真、更磅礴的“风情”:是那个总爱穿男式衬衫的姑娘,大笑时仰起的脖颈线条,有着天鹅般的骄傲与脆弱;是那个沉默的、眼神总望向窗外的少年,手指被炭笔染得乌黑,却在某个深夜,为一只误入室内的飞蛾小心翼翼推开窗棂时,流露出的、菩萨般的低眉。你也读到了“千山万水”。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迁徙,而是心灵在无垠可能性的版图上的暴走。你们谈论着远方的苦难与辉煌,仿佛自己已亲身经历;你们为着一个虚构的故事结局争执不下,仿佛那关乎全人类的命运。追寻不在脚下,而在每一道灼热的目光、每一次心跳的共振里,那“千万里”是意念的征途,比任何真实的跋涉更耗心神,也更教人沉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海市蜃楼”,终究是来了。它出现得那样自然,仿佛是激情必然的孪生。你们共同构想过一座精神的乌托邦,那里有永不熄灭的篝火,有用诗句砌成的城墙。你们相信那光芒是真的,那轮廓是实的。许多人为此押上了最真挚的情感、最宝贵的年华。直到某一日,也许是毕业散伙饭后空旷的操场,也许是第一份薪水买来的、却与梦想无关的西装上身后,你独自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忽然发现,那座辉煌的城池,在现实的烈日下,只剩下一片摇晃的、灼热的光影。“亦真亦幻半生”——镜中你的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懂得了所有幻象皆有其根基、所有真实皆含虚妄的、苦涩而释然的微笑。半生的跌撞,原来不过是在求证一场年轻时集体目睹的、壮丽的海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这时,镜中光影流转,仿佛有一阵穿堂风,吹散了时间堆积的尘埃。你清晰地看见了一张脸。不是从前,不是幻影,而是此刻——就在这间屋子,这面镜前。你看见自己,微微眯起了眼。那眯眼的动作里,没有审视,没有困惑,只有一种全然的、松懈下来的接纳。接纳了所有激情的来与去,所有追寻的得与失,所有幻楼的起与灭。像一位远航归来的老水手,终于将风暴与晴空都收进了眼角的皱纹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你转身,离开了那面镜子。没有再拾起那支笔。</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窗外,暮色正沉沉地合拢。你知道,今夜不会再有激昂的辩论,不会有关于远方的蓝图。但你确凿地知道另一点:今宵,终有一场深醉。不是为祭奠,不是为忘却。只是为了与这庞大、复杂、温柔而残酷的半生,达成最终的和解。酒已备在心头,只等夜色再浓一些,便要与你,与镜中那些所有的你,一醉方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面铜镜,依旧静静地悬在墙上,蒙着尘,映着渐渐暗下去的、无言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