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交织的祈愿（2025-80）

紫儚

亭林园的绿意尚在眼角徘徊，一抬头，便望见了惠聚寺那与众不同的轮廓。

说它是“寺”，围墙内探出的飞檐却勾勒出复杂的天空线——这里有殿，有宫，有阁，还有塔。

空气里没有惯常寺庙那种沉郁的香火气，反而流动着一种更活泼、更人间化的暖意。

我惯常所游，非佛即道，各有其森严的秩序与清寂的场域；而此处，殿宇的命名便透着一股热闹的兼收并蓄，叫人一时摸不清它的脉。

跨过门槛，第一个照面的是天王殿。四大天王怒目圆睁，金刚杵与宝剑闪着凛凛的金光，是佛家的威仪。

然而几步之遥，天后宫的匾额便映入眼帘。宫门内，妈祖娘娘的面容慈和而庄严，海蓝色的袍服仿佛还带着闽台海峡的潮润气息。

这真是奇妙的比邻：护法的金刚与庇佑舟子的海神，一者镇守须弥山，一者守望风波里，此刻却在这江南一隅，共享着同一片香客的虔诚。

我不禁想，那缭绕的香烟升腾至檐角，是否会彼此交融，分不清哪些祈愿是求个今生安稳，哪些又是祷祝远航的顺遂？

再往里走，这种并置的趣味愈发鲜明。钟楼与鼓楼，原是释家晨钟暮鼓的规矩，用以警醒尘梦；而近旁的福德殿，供奉的却是土地神祇，护佑着一方水土的丰饶与家宅的平安。宗教的庄严与民俗的亲切，在这里似乎并无高下，只有分工。

那聚福桥弯弯地卧在一池碧水上，桥栏的石雕算不得顶精细，却自有一种朴拙的生动。鲤鱼仿佛真要跃出水面，莲花瓣也似能随风轻颤。

我缓步过桥，脚下是实实在在的石板，心里却恍惚觉得，这一步，仿佛从一种福分踏入了另一种福分。

终于走到那塔下。它不像有些浮屠那般孤峭地指向青天，欲与云语；这塔是沉静的，甚至有些敦厚地立在建筑群中，与周遭的楼阁殿宇保持着一种谦和的默契。

塔身的砖石已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生出些茸茸的绿意。它不言语，只是存在着，像一个锚点，将这风格杂糅的寺院，在时间的流里稳稳泊住。

或许，这塔并非为了单纯的供奉或登临眺远，它本身就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一种“聚”——将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祈望，以一种宽容的姿态，收纳进同一片围墙之内。

暮色开始缓缓地浸染过来，将殿宇的轮廓晕染得柔和。我最后驻足在那座“同心阁”大戏台前。台子此刻空着，雕花的木格间透出后方渐浓的靛蓝天色。可以想见，逢着节庆，这里该是怎样一番光景：锣鼓丝竹喧天，生旦净末丑依次登场，演绎着忠孝节义、悲欢离合。台下仰着的面孔，有礼佛的老妪，有求妈祖保佑的船家后人，也有只为讨个吉利的寻常百姓。

戏文里的世界，与戏台周遭殿宇里供奉的神佛世界，在此刻达成了某种共鸣——它们都在讲述，讲述人对命运的理解、对美好的渴望、对无法触及之超然力量的敬畏与寄托。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慧聚寺的“迥异”，或许并非杂乱，而是一种生机勃勃的“和而不同”。它不像那些戒律精严、体系分明的丛林道观，将一种理念推崇到极致。它更像这片江南水土本身，是流动的，是吸纳的，是实用的。

寻常百姓的生活，本就不是由单一的哲学所能囊括；他们的困顿与希望，也需向多方神圣求告。于是，佛的慈悲、道的自然、海神的勇毅、土地的公直，乃至戏文里教化人心的伦理，都被请了来，安然地共处一院。

这不是信仰的驳杂，而是生命需求本身的丰饶。那每一座殿宇，每一尊神像，乃至每一幅石雕，都是一扇窗，透过它，能窥见筑造并供奉它们的那群人，他们渡过的江河，他们耕耘的土地，他们面对狂风巨浪或琐碎生计时，那颗寻求依傍的心。

出得寺来，华灯初上。再回望，寺院的灯火也次第亮起，温暖地浮在夜色里，分不清哪一处是钟楼，哪一处是鼓楼，只觉得那一片光晕，圆融而安宁，仿佛众神在人间，也有了一个和睦的庭院，共享着这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