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每当看到乡村“留守儿童”的视频及社会日益见长的重视,总会戳中我的成长经历,那段从六岁到高中毕业与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是掺杂着苦寒性能的种子,早早根植在我心中;时间一长,在自己也成为她(他)们那时的年岁后,想着两位老人间的默契与牵挂,风趣幽默不乏小小“波折”,埋在我一身节俭与幸福里。</p> <p class="ql-block"> 我在六十年代初,六岁时被在四川大凉山工作的父母,送回到云南大理最北端县城务农的爷爷奶奶身边。那是苦寒之地集体公社的年代,平均每一天成人的劳动价值,多年徘徊在两毛五至三毛三之间。</p><p class="ql-block"> 那时每斤稻谷的实际价格一直不到一毛钱,若折成米价,在此后十多年都是一毛三分八。这是国家强有力配合票证制度下的价格,并非大市场价,少有贵得吓人的黑市粮食。度过了“水肿病”的三代人,深知粮食的贵重。</p><p class="ql-block"> 我不懂当时生产队的“决算”,大概率中,一个全劳力一天不休的出工挣工分,如果排出天灾,像我爷爷这般健康人可挣下三人口粮的工分。倘若我们一家三口年终结算还有一点点剩余,就从“缺粮户”人家交来的钱作为“余粮钱”,被称为“分红”。</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过大年前,我家分到五十六元六毛的余粮钱,那时我已十二岁,利用停课闹革命的时间到生产队出工挣工分,整年算“半劳力”,一个全劳力爷爷加孙女半劳力成果,还有两个可爱的尾数,让我们一家人高兴了许多年,永远记入了我家“富足”的大簿头。</p> <p class="ql-block"> 我刚从大凉山回来时,爷爷六十来岁,是属“龙”的,瘦削的体型高高的个头,是社队劳动和季节农事运筹的好把式。他不识字,但与二十四节气该干的农活有清晰的安排。人瘦却有适中嗓门,一言一行放出威望,从五十来岁起,一直是生产队队长,每天起早贪黑,把一百多户人家的农事安排得有条不紊。</p><p class="ql-block"> 奶奶大他两岁属虎,七岁时缠足,因不耐揪心疼痛,拼命“剪开”了裹脚布,成了极少数的、居与正常成长与缠足间的“半濮脚”女子。</p><p class="ql-block"> 半老不老的两人有默然的分工:爷爷在外挣工分换粮食,还负责一年到头的“柴火”。奶奶负责料理家中所有事务:做饭洗衣、缝补浆洗、喂猪割猪草,还负责到半里地的城外“自留地”种菜,是家庭蔬菜的生产者与“烹调师”。</p><p class="ql-block"> 冬天产的韭菜、苤蓝、红辣椒,用这三种蔬菜,奶奶可做出绝美味道的酱菜,餐桌四季不断。支持着她常说的“男人需要一天不离韭,韭菜连着男人命根”(这话我听得似懂非懂),应对她的用心和“菜谱”单调,打造出被她称为“韭菜花”的酱菜。有着蒜味及韭菜味朦胧,更有盐酒一起沉淀后的清香爽辣。不知是陈年老酒加矿盐特殊组合,在干软适中的三味蔬菜揉搓后的味增;还是那里冬日气温低下的土罐储存作用,在高海拔冬春多数只有干菜的季节,摆上我们的饭桌,称得上其他农户望尘莫及的口福。</p><p class="ql-block"> 我与奶奶同睡同起,见到奶奶天一亮起床后开始她一天的“家常”事务。除了冬季追着太阳坐在院坝,端出她的针线簸箕缝缝补补:各色小捆旧布料抹平捆成小捆,最大最有标志性的一块梱在最外层,那是“大型针线盒”,被她收拾得都像宝贝收纳箱,每块旧布都有她“缜密”安排。就连无底的棉袜,她都会密密纳成布壳般的袜底,修整边缘,用帆布镶帮后组合、缝成冬靴般的袜子,被她称为“镶帮袜”,让爷爷在冬天上山拾柴火或上山劳作时配草鞋穿:保暖抗潮美观耐磨防滑是主题,也有爷爷在他百多人的队员面前、有意无意炫耀老夫妻细微之处的林林总总。</p><p class="ql-block"> 一有太阳,她都会把家里的一双“袜靴” 刷净晒干,让爷爷每天都能穿得干爽暖和,比过不少的出工人群。</p><p class="ql-block"> 多数队员在大冬天背柴火,“空脚”穿草鞋上山,脚趾冻得发紫麻木,口中说,年轻扛冻。那是一整个冬天都见得到“玉龙雪山”的寒冷之地呀。</p> <p class="ql-block"> 我奶奶的一天,几乎没有停下过她那特殊脚步。</p><p class="ql-block"> 我学着她的模样做事,看着她做饭和安排一日三餐,心里的满足与敬仰,无形与奶奶连得更紧。</p><p class="ql-block"> 每当爷爷回来吃饭,几次说奶奶:“不出汗的人,哪知出汗人的口味重!”奶奶常一言不发,拿着几个小巧碟子去“储藏室”,掏来她做的各色酱菜端出来给爷爷后,就离开收拾别的事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愤愤不平地对爷爷说:“坏爷爷,你是说你在外面挣工分辛苦流汗,而奶奶在家不出汗是闲着吗?”</p><p class="ql-block"> 爷爷大口吃饭菜和奶奶做的酱菜,嘴巴与舌头砸吧得特响,笑了笑才慢吞吞地说:“傻孙女,你才不知道,我俩是龙虎一家人,斗山不斗水,斗口不斗心!你年纪小听不懂。但你奶奶懂,就是不舍在菜里多放点盐。还好,她最懂:‘舍得盐味做得酱,腐乳姜丝才软香’的道理”。</p><p class="ql-block"> 爷爷摆出一副更“怪”更神秘脸色,勾了勾我的鼻梁说:你奶奶做的酱菜好吃极了,全队里的人都夸她,你有一个做事最仔细的奶奶!”</p> <p class="ql-block"> 我还是不满意爷爷的话,跑到奶奶处问她:“你为何爷爷说你最难听的话你都不生气?回他两句才痛快呀!”</p><p class="ql-block"> 奶奶不慌不忙说:“你爷爷啊!整天出工出力出汗多,挣回我们一家的口粮还有肥猪的口粮,他是我们家里的屋顶。菜味咸对他身体不好,都说‘粗茶淡饭’而不是粗茶咸饭,我放盐是有‘定数’的!”</p><p class="ql-block"> 奶奶继续说:“你昨天不在家,他成天忙队里的事,上山还不忘家里的面酱起泡冒出壇沿,在大热天砸到冰块后用‘牛蒡子叶’上下包着,放在竹筐底部,一路冰块化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一回来就说:‘孩她妈,快把框底的‘冰核’拿出,放进你的面酱罐里’。果真,刚一丢进去,就听到冰块与酱泡泡相撞,噼啪作响,刚搅动两下,开水般冒出的面酱就这样眼看着退了下去!”</p><p class="ql-block"> 奶奶一面说一面露出少有的喜色又说:“你爷爷在山上几次挖到‘重楼’(在那时是一种名贵有滋补及止痛作用的中药)就带回给我,说你腰疼,用半腌的猪肉炖重楼和三七,对你腰好又好吃……”</p><p class="ql-block"> 奶奶还在不停地说,我当时听得有点烦,心还在为她打抱不平,她却一直在津津有味的解说爷爷对这个家和对她不少牵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