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一叶诗草</p><p class="ql-block">图/网络致歉</p> <p class="ql-block"> 风在山顶磨刀,磨到深夜,磨出半个月亮,挂在天边。于是我把自己也让风磨一磨,磨到连姓名都薄成半个下山的月亮。</p><p class="ql-block"> 夜从家乡屋后的山脊上滑下来,像一匹暗色的绸,轻轻覆住村庄。</p><p class="ql-block"> 我踩着田埂上的碎草,鞋底带起潮气,我抬头,看见半个月亮,刚好嵌在两片云之间,像谁故意削下一瓣,悄悄贴在天幕上。</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李白笔下的霜,也不在苏轼的诗中婵娟,它是我一个人的缺口。 </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村口,让呼吸放慢。风从河那边过来,掠过麦田,掠过坟头,掠过去年冬天没来得及收割的藜麦,最后掠过我的额角,像替我梳理零乱的鬓发。半个月亮也跟着晃了一下,仿佛在说:我晓得你的心事。 </p><p class="ql-block"> 其实心事并不具体。不是失恋,不是失业,也不是失散。只是白日里把笑容用得太多,脸便像晒裂的瓦,到了夜里漏出幽暗的泉。半个月亮不劝,也不填,它只是悬着,用仅剩的一半光,把缺口照得更深。 </p><p class="ql-block"> 我记起小时候,母亲把月饼掰成两半,一半给我,一半给妹妹。我嫌少,哭闹。母亲便指着天上的月亮说:谁能一次吃完整个天?我抬头,果真看见半个月亮挂在屋角,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我忽地安静,仿佛得到某种应允:原来世间万物,允许缺,也允许圆。 </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长大,一路捡拾,一路丢弃。捡到爱情,丢弃乳名;捡到城市,丢弃方言;捡到满格的电量,丢弃半枚月光。</p><p class="ql-block"> 我在高楼与高楼之间奔跑,广场大频幕墙映出我完整的影子,我却总觉得背后空着一小块,像忘了关的抽屉,风呼啦啦往里灌。直到今天夜里,在离城三十里的田埂上,我才认出那遗失的半片,原来一直挂在天上,等我回头。 </p><p class="ql-block"> 云慢慢散去,半个月亮更亮了。它把光洒在河面,碎成千万条银鱼,泼剌剌游向黑暗,洒在坟头。</p><p class="ql-block"> 墓碑柔软了,像可以折叠的纸,写上谁的名字都可以重新发芽。洒在我手背上,皮肤下的河流忽然涨潮,掌纹交错成旧时的阡陌,我沿着那微光走,仿佛走回童年的门口。 </p><p class="ql-block"> 我蹲下身,从脸盆中双手捧起月色,指缝间却漏得干干净净。它本就不属于口袋,只肯挂在天上,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我索性坐下,任露水浸透裤脚。</p><p class="ql-block"> 蛙声从四面浮起,一声比一声旧,像替谁数着年轮。半个月亮依旧沉默,却把沉默裁成薄薄的刀,轻轻划开我胸口的包袱,那些压了多年的碎石,沙啦沙啦落进夜色,再也找不到回声。 </p><p class="ql-block"> 不知坐了多久,东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半个月亮渐近树梢,像被水漂洗过的瓷,随时会碎。</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拍了拍土,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舍:原来告别不是送别一个人,而是送别一个缺口。天终将完整,月亮终将圆满,而我终将回到人群,继续把笑容补得严丝合缝。只是我知道,无论走多远,那被半个月亮照过的裂缝,会在最暗的地方,悄悄长出光。 </p><p class="ql-block"> 我沿着田埂往回走。身后,半个月亮一点点沉下去,像一颗慢慢合上的眼睛。它不看,也不被看,却完成了一次深夜的缝合。我的影子在麦田间拖得很长,像一条被拉开的拉链,正悄悄合拢。 </p><p class="ql-block"> 走到村口,我回头,天空已干净得没有一丝银辉。我抬手,在胸前轻轻按了一下——那里,半个月亮正稳稳地缺着,像一枚私人的邮戳,替我把昨夜寄给了更漫长的余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