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2025年的夏天真热,雨水又多,我从威海乳山回到呼和浩特家中避暑。闲暇之余,整理旧物时,一张泛黄的硬纸片从旧信封里滑落出来,是1982年从呼和浩特开往北京的火车票。票面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当指尖触到那硬挺的纸边,心底就猛地一揪,翻涌出“两地分居”这四个字,带着几十年前的酸与涩,至今仍让我心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幸福的婚姻有千百种模样,分居的日子,却注定是浸在思念里的苦。我和前夫的缘分,起于内蒙兵团的那片黄土地。他是北京知青,后来从师部直属连调到我们连浇水班,负责给地里的庄稼浇水灌溉。我在积肥班,日日和粪土、秸秆打交道。起初的熟络还是因为他班里的太原知青“大个子”,我和“大个子”在共青团突击队一起盖过菜窖、垒过猪圈。后来,“大个子”到积肥班找我聊天总爱带着他, 一来二去我和前夫也就相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1976年,兵团里的人走了一茬又一茬,“大个子”也回城了。留下的我俩像是荒原上靠着彼此取暖的两棵草,惺惺相惜间,情愫就悄悄发了芽。1977年的五一,我顶着母亲的反对,牵着他的手,成了他的妻。那时我以为,往后的日子,就能这样守着彼此过下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谁曾想,1979年的知青大返程,像一阵猝不及防的风,吹散了我们的安稳。循着“哪来回哪”的规矩,他回了北京的家,我回到呼和浩特。从此,我们隔着千里路,开始了两地分居的日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月的车马慢,书信也慢,慢到一封家书要走半个月,慢到攒了满心的话,落笔时只剩“平安勿念”。可分居的苦,却快得很,像窗外的寒风,一夜就钻透了窗缝,凉透了心底。一年只有12天的探亲假,算上来回赶路的两天,满打满算,不过14天的相守。365个日夜的惦念,都要揉进这十几天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时都是绿皮车,车厢里挤得人喘不过气,我抱着孩子眼睛看着窗外,外面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我都视而不见,心里翻来覆去都是他的模样。可真到了相见时,反倒有些恍惚。孩子见了他,怯生生地躲在我身后,认不出这是日日被念叨的爸爸。就连我,望着他熟悉又陌生的脸,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都说分居的婚姻难有幸福,从前我不信,直到自己熬过那六年。人隔着千里,管不着他的冷暖,他也顾不上我的难。钱要自己挣,工作要自己扛,家里的水管漏了、孩子半夜发烧了,黑灯瞎火里,我只能咬着牙自己撑。本以为嫁了人,有了个依靠,到头来才发现,这依靠远在天边,摸不着,也盼不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冬日的夜格外长,炉火渐渐熄了,屋里的寒气一点点漫上来。我搂着熟睡的孩子,听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累得连抬手掖被角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总忍不住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苦日子熬得多了,心就慢慢变硬了,也变凉了。分居的时光像一把钝刀,慢慢磨掉了彼此的惦念。起初还会盼着探亲假,盼着那张从呼和浩特到北京的车票,后来,连写信的劲头都没了。抱怨多了,不安就占了上风,一点点嫌隙,慢慢长成了隔阂。我们不再问彼此的近况,不再说心里的委屈,像两条平行线,隔着铁轨的距离没有交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表面上,我们还是夫妻,可内里,感情早就淡得像白开水,成了陌生人。那张小小的火车票,载着我一次次的奔赴,也载着我们婚姻的一点点消磨。直到最后,长长的铁轨,终于把我们的缘分,拉到了尽头。</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最后一次攥着那张呼和浩特至北京的探亲车票,我心里没有半分惦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六年的分居,像一场望不到头的跋涉。他在北京的胡同里守着普通的日子,我在内蒙古的风沙里扛起工作与家庭,两家都是寻常人家,没有任何的门路。调去北京的话,说了无数次,终究是镜花水月。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清清楚楚,这样的日子,熬不出头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再有长别再见时的局促与欢喜,也没有了往日攒了一年的话要说。坐在他家那间狭小的屋里,我开口时,声音竟意外地平静:“这样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我们离婚吧。”他沉默了许久,说了句“行,东西归我,孩子归你”。这句话像一把剪刀,咔嚓剪断了我心里最后一丝不舍的牵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原本揣着离婚的决心里还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可这话一出口,所有的犹豫都烟消云散了。没有拉扯,没有争执,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挽留。我几乎是立刻应声:“好,我们这就去民政局办手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的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出门办事都要轻快。到了民政局,没有拖泥带水的拉扯,没有声嘶力竭的争执,红章落下的那一刻,心里竟不是酸涩,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轻松。六年的分居岁月,那段隔着千里的婚姻,就这么尘埃落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抬头望着天,天蓝得格外透亮,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像是把六年里积攒的阴霾,都一下子吹散了。忽然觉得,往后的日子,终于可以只围着自己和孩子过,不用再隔着千里路,盼一场望不到头的团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手里的这十几张火车票,见证了我一次次的奔赴,也见证了一段婚姻的结束。它曾是我日思夜想的念想,最后却成了斩断过往的凭证。长长的铁轨,没能把我们拉到一起,反倒把两颗渐行渐远的心,彻底拉回了各自的轨道。</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离婚手续办好,我收拾东西 ,从十几张车票中挑了一张,被我放进了信封压在箱底,和过去的那段岁月,好好道了个别,带着孩子踏上返程的火车回内蒙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窗外的风景掠过,不再是奔赴一场短暂团圆的忐忑,而是驶向只属于自己和孩子的日子的笃定。往后不用再掐着探亲假的日子算归期,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叹气,不用再把满心的委屈往肚子里咽。日子总要往前过,那点盼头,慢慢就长成了往后的踏实与安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今无意翻出的这张车票,回想那时的风是冷的,日子是慢的,谁也没料到,隔着千里铁轨,会把一段婚姻走成陌路。那些难捱的日子都被我一步步走过来了,最后活成了自己的底气,我觉得我自己真的很了不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望着这张旧火车票,没有叹气,也没有心酸,只是轻轻拂去车票上面的灰尘,又把它放回了信封压在箱底。</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