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说关中方言“怂”

秦岭老叟

　　关中方言中，最经典莫过于一个“怂”字。其意涵博大，包容褒贬，往往一字便能道尽欲言的情感和意味。

这实在是个奇妙的字眼。在他处语言里，它或许蜷于角落，带着怯懦卑微的贬义。但在八百里秦川，它却如脚下最本分的黄土，被生活与命运之手抟捏成千姿百态。每加一个前缀，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棱角分明的人生、一幅热气腾腾的生存图景。

你看那刚买了摩托车的小伙，才练一会儿便能飞驰。邻人笑叹：“这碎怂，灵得很！”一句“灵怂”，不止夸他机敏。那语气里，有对鲜活生命的赞许，更有在这片十年九旱、黄土掩面的土地上磨砺出的生存智慧——是与天地周旋、从黄土中求收成所养成的直觉与从容。

蹲在门口歇晌的老汉，披着一身晌午的日头，吧嗒着旱烟锅，半晌才慢悠悠回一句话，惹人笑作“闷怂”。这“闷”中，却蕴着土地般的沉实与耐力。那不是木讷，是见惯了风雨来去、丰歉无常之后的话语金贵。就像塬上的老槐，非得把根扎进干土三丈，才能等到救命雨。这“闷”，是时光夯实的沉默，是大地本身的节奏。他每句话都似旱塬深井，蓄着日月的重量。

然而黄土塑造的性情，也并非总是敦厚。“犟怂”的脾气，就如割了又长的野草，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这犟，有时是守着祖田祖界的执拗，有时是对一种活法近乎悲壮的坚守。村里有个后生便是“犟怂”，偏不信黄土高原上种不成大棚菜。夫妻俩垒墙搭棚，从冬忙到春，终于建起五座大棚，种的西红柿、黄瓜、甜椒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村人先笑，后默，最终也跟着干了起来。这犟是生命的任性，又何尝不是开创的蛮力？它与“增怂”那无所畏惧的胆气一脉相承，只是“增”里多了一份不管不顾的江湖气，似古道上赶夜路的车夫，血里淌着火，敢在月黑风高中扬鞭前行。

更多这样的词，则如风般拂过日常。“懒怂”的炕头总比别人温热，日过晌午才晃悠下地；“脏怂”的衣襟上常留着饭渍与臭味；“逛怂”的影子在街市上拖得老长，东游西转，啥也不买，只为沾一身“人烟气”。这些词不加修饰，却有刻刀般的精准与凛冽。它们是乡里不留情面的评议，是维系生存秩序的朴素律条。尤其在教子一事上，“怂管娃”三字，责备中含着多少“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仿佛眼睁睁看着一棵苗子长荒了。而“肉怂”，则指那遇事畏缩、血性尽失之人，成为这评判体系里最落寞的注脚——是生命力无声消散后，一声轻蔑又怜悯的尾音。

一位斜靠躺椅看夕阳的老人，脸上皱纹如沟如壑。说起年轻时干的“冷怂”事：为争一口气，寒冬腊月挽起棉裤，赤脚趟过渭河。言罢，他浑浊的眼望着虚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门牙：“额滴怂……现在想来，吓死人。”“额滴怂”，这声简单的惊叹，像个永恒的开关。麦子齐腰、地铁通达、飞船上天……凡超乎想象的，皆可用它。这是对生活无限可能最质朴的敬畏，那扬起的拖音里，有震惊，有感慨，也有置身事外却又息息相关的牵连。

最让人心头一颤的，莫过于“你说怂”。这不是争吵，而是一种深切的孤独。话语如石投干井，听不见回响。是两套逻辑、两种节奏再也无法调和时，那份无奈的疏离。乡人间争执不下，便叹一句“你说怂”；邻里旧怨难解，也摆摆手“你说怂”。它比任何争吵都苍凉，因为宣告了理解的边界，犹如两棵相望却永不相近的杨树。

这里的风物亦浸透“怂”的性情。高崖孤榆，是“犟怂”；春草啃而复生，是“增怂”；夜盗鸡雏的野狐，是“害怂”。语言与土地，在此血肉相连。

关中人的一生，大抵是学习佩戴这些“怂”字前缀的过程。昔日的“碎怂”长成能顶事的汉子，老人叮嘱：该怂就怂，嫑逞能，别“增怂”，大丈夫能屈能伸。童年是“碎怂”，淘气是“哈怂”，机灵是“灵怂”；青年或“增怂”过，也“逛怂”过；至中年，沉淀几分“闷怂”的稳当，也可能被岁月磨出些“憋怂”“木怂”的顾虑；老了回望，多半笑骂自己几声“老怂”“瓜怂”。最终，一切归入黄土，如那句朴素的归宿：“成了土怂了。”

传统文化的魅力，正在于语言的丰饶与不确定。在关中乡间，我所见的万千“怂”相——灵的、闷的、犟的、增的、懒的、逛的、哈的、燃的、瓷的、瓜的、怪的、尖的……还有那些鲜活的口头禅：“要怂么怂，弄怂怂不成！”“热得跟怂一样，冷得跟怂一样！”“美滴增怂，丑滴增怂”“这怂货”“这怂样子”。不同语境，“怂”义千变。关中人口中开口闭口不离“怂”字，它宛如一个包容万象的形容，勾勒出这片土地上最生动的模样——人的模样、生活的模样、生命的模样。

这或许便是文明深植的根须。最深的智慧与最真的性情，往往不在高阁典册，而就在这“土气”的称谓里，在这日复一日的酸甜苦辣中。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为生活命名，亦将生活抚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