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上世纪乡村的露天电影,是刻在几代人心中一抹温暖的底色。</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村庄里还没有电视与手机的喧嚣。一场露天电影,就像一粒火种,瞬间点燃整个村子的热闹。只要放电影的消息传来,全村便早早沸腾——人们奔走相告,匆匆收工吃饭,扛起板凳从四面八方涌向场院。连附近村庄的人也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赶过来,只为抢个好位置。</p><p class="ql-block"> 最兴奋的莫过于孩子们。饭也顾不上吃,早早搬来砖头占地方。好不容易等到开映,却又坐不住,踮脚往高处看,才发现碌碡上、麦草垛上早已坐满了人。</p><p class="ql-block"> 当一束强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顶,照亮银幕时,总有几只小手悄悄伸进光柱里——幕布上顿时映出歪歪扭扭的小狗、兔子,惹得后面一阵哄笑。</p><p class="ql-block"> 放映机“咔哒咔哒”转动起来,喧闹的场院忽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方白布牢牢吸住。正式片子前常会“加映”《新闻简报》,待到“正片”开始,人们便完全沉浸进去。人多的时候,银幕背面也挤满了观众——尽管眼中的人物全是反的,却没人介意,照样看得津津有味。至于放的什么内容,小孩子其实并不真的在意。</p><p class="ql-block"> 也有顽皮的孩子爬上树看。电影演到大半,憋不住尿,便悄悄解开裤子往下撒。底下的人觉得头皮一湿,纷纷抬头看天:“下雨了?”在树杈上看电影可不能打瞌睡。可实在熬不住睡着的也有,一不小心掉下来,砸在别人身上,还算幸运;更有电影散场还没醒的,家里找了一夜,天亮才发现还在树杈上酣睡。</p><p class="ql-block"> 一面幕布、一个放映员、一束光,几乎就是露天电影的全部。换片的“中场”也热闹非凡:说亲的、占位的、找孩子的、解手的……人声此起彼伏。等灯光一灭,幕布上重新亮起倒计时的数字,一切喧哗又瞬间归于专注。</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看的片子,无非是《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或是《小兵张嘎》《英雄儿女》《铁道游击队》《渡江侦察记》《列宁在十月》《列宁在1918》。还有八个样板戏,人人都熟得能背出台词。当时流传一句顺口溜:“中国电影新闻简报;越南电影飞机大炮;朝鲜电影哭哭笑笑;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即便如此,大家依然追着一场又一场地看,乐此不疲。直到后来看到南斯拉夫的《桥》《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才惊觉:原来外面的电影这么好看。</p><p class="ql-block"> 电影散场,光束熄灭,人们却迟迟不愿离去。孩子们围着放映机,看师傅一圈圈倒片子,心里暗暗盼着下次;大人们一边收拾板凳,一边回味剧情。脚步声、谈笑声,在星空下飘出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去外村看电影也是常事。跑十几里夜路,兴冲冲赶到,有时却扑个空——消息有误,那里根本没放映。气没处撒,几个年轻人就把人家麦场上的碌碡掀到崖下,一路骂骂咧咧:“今晚这电影是《英雄娃娃白跑路》《看不见的银幕》!”</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们村附近的窨子沟驻扎了一支炮兵团。部队每月放映一次电影,按照“拥军爱民”的传统,我们也跟着沾光,看到了不少新片子。《秘密图纸》<span style="font-size:18px;">《神秘的大佛》</span>《少林寺》《高山下的花环》,还有日本电影《望乡》《啊,海军》《山本五十六》……银幕上秘密谍战、少林功夫、有血有肉的中国军人、俯冲的战机、轰鸣的炮火、辽阔的海战场面,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至今记忆犹新。</p><p class="ql-block"> 一块白布,一束光,就能载着整个村庄驶向遥远的星河。如今回想,那白色幕布何尝不是一代人的精神窗口?让许多一辈子没走出村庄的人,看见了外面的世界,也安放了那个封闭年代里无处寄托的激情与想象。人们不仅看到了故事里的悲欢,也在彼此眼中,看见了那片闪烁的星光。</p><p class="ql-block"> 后来,我慢慢长大。黑白银幕换成了彩色宽银幕,电视机走进了千家万户,露天电影渐渐淡出了日常。如今虽也有“文化下乡”的数字电影,观众却寥寥无几。再也寻不回当年那人头攒动、星光满场的热闹,也找不回那份贫瘠岁月里饱满的温情。</p><p class="ql-block"> 原来我们怀念的,从来不只是电影本身。而是银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的夏夜,是清贫却洋溢生机的岁月,是那个光束一亮、全村人便共赴同一个梦的夜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