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中的故事:崔杼与“《困》之《大过》” 上文说道崔杼消掉了外部隐患,打压和安抚住了国内的各方势力,朝堂上执政卿的位置稳如泰山了。先前他都是在平乱,四处灭火,没有显示他的权力;现在,他要秀一下他的肌肉,看一看他的力量能否足以吓倒所有的人。不久,晋平公派遣魏舒、宛没(读“冤末”)两位将领前来齐国迎接卫献公,欲把卫献公送入卫国的夷仪(地名,见第六章),对此齐国上下当然表示欢迎。这个卫献公已经在齐国白吃白喝十一年了,齐国人早已经把他烦透了,现在终于要走了,如果可以欢送的话,还不得敲锣打鼓庆祝一番。 卫献公是卫国国君,为何跑到齐国居住,且一住就是十一年之久呢? 原来,他是被他的大臣驱逐出卫国的才来到齐国避难的。时间前溯到鲁襄公十四年(公元前559年),卫献公姬衎已经在卫国做了十八年的国君了,十八年时间里国人看透了他,心胸偏狭、贪财好色、不讲诚信,是不折不扣的无道君主。为此作为老臣的孙文子(名:孙林父)与宁惠子(名:宁殖)没少劝谏,他一直厌恶这两位大夫。有一天,他告诉他俩明天早上不要吃饭,要宴请他俩。第二天,孙、宁两位大夫穿着正规的朝服(玄冠、缁布衣、素积裳)一大早等在了朝堂上。直到中午国君也没现身,更没有派人召见。打听后才知道,国君前去苑囿射大雁去了。这两个人又匆匆忙忙地赶到苑囿。虞官通报给了国君,卫献公竟然连打猎时所戴的帽子(皮冠、皮弁)都没有换,随随便便地接见了他俩。按照礼制规定,君主接见大臣应摘下皮冠换上玄冠以示尊敬,戴着皮冠接见是对他俩的侮辱。相当于戴着孝带参加人家的婚礼或者穿着鲜艳的衣服去参加人家的葬礼一样,侮辱性极强。即使这样,他俩耐着性子忍了,与卫献公闲聊了起来;而卫献公则是东拉西扯,就是不说宴会的事。俩人看看宴会没了希望,又着了这般羞辱,愤怒地离去了。孙文子一气之下回到了他的封地戚(卫邑,又称“宿”,在今河南濮阳市东北),让他的儿子孙蒯去侍奉。卫献公看到孙蒯到来却请他喝酒,在酒宴期间卫献公让太师(掌乐大夫)歌唱《巧言》,并且不是唱《巧言》全本,而是它最后一章。《巧言》是《诗经·小雅》中的一首诗,它的最后一章主要几句:<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究竟那是何等人?<div> (原诗:彼何人斯?)<br data-filtered="filtered"> <div> 居住河岸水草边。</div><div> (原诗:居河之麋。“麋”,音义通“湄”,水边。)<br data-filtered="filtered"> </div><div> 没有武力与勇气,</div><div> (原诗:无拳无勇,)</div><div><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只为祸乱搭阶梯。</div><div> (原诗:职为乱阶。)<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卫献公断章取义所表达的影射孙文子与宁惠子是乱臣贼子意思太师怎能不明白,他不想趟这趟浑水,弄不好会掉脑袋。太师以自己患疾为由搪塞卫献公,拒绝演唱。这时,太师手底下一个姓曹的乐师请求演唱,卫献公同意了。于是,曹乐师演唱了一回,恐怕孙蒯听不懂歌词又朗诵了一遍。太师所知道的曹乐师也未必看不出来,他之所以这样去做那是有原因的。原来卫献公曾让曹乐师教他的一名宠妾弹琴,宠妾不认真学,总也弹不好,曹乐师用鞭子抽打来督促。宠妾告了曹乐师的状,卫献公抽了曹乐师三百鞭子。从那时起曹乐师怀恨在心,总想报复卫献公,所以这次演唱他故意这样做的,意思是想借以激怒孙文子。果然,孙蒯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孙文子,孙文子说:“国君已经猜忌我了!如果不先下手,必然被国君害死。”就这样孙文子联合宁惠子将卫献公驱逐出卫国逃到齐国。</div></div> 齐景公做了国君之后,也不情愿把这尊大神留在齐国,用一个城邑的税赋来供养这个无道之人是很划不来的。对于晋国派人迎接卫献公回到卫国,国君和大臣都没有意见,都愿意放卫献公回国。然而崔杼个人认为供养卫献公耗费了齐国资源,卫献公应该给与齐国补偿。他提议卫献公复位后让卫国将五鹿割让给齐国,为了保证卫国履行割让承诺要把卫献公妻子留在齐国做人质。明眼人都知道,崔杼要求五鹿不只是为了齐国,他也有自己的打算。五鹿属于卫国,根据钱穆《史记地名考》卷十七《卫曹地名》其地望有三:在今河北邯郸市大名县的沙鹿(五鹿墟)、在今河南安阳市内黄县东北的五鹿、在今河南濮阳市东北的五鹿。沙鹿应在齐卫交界处,距离崔杼的封地崔邑比较近,崔杼不可能索要一块飞地,因此五鹿疑似沙鹿。沙鹿是战略要地,是兵家必争的可控晋、齐、卫、北境的咽喉。崔杼如果取得了五鹿,进可攻,退可守,关键时刻还能通过这个四通八达的边邑快速跑路。收留并提供生活物资给投奔而来的君主和卿大夫是国际惯例,哪有还指望要人家回报的道理。崔杼这样做打破诸侯国间惯例,让齐国显得比卫献公还贪婪,丢尽了国君的脸面,齐景公当然不愿意,然而无能为力进行阻止。众大臣也是敢怒不敢言,当中就包括庆封。庆封早已经对崔杼权力比自己大、地位比自己高、好处比自己多心怀嫉妒,总想找机会整死崔杼。庆封有这样的心思可不是我杜撰出来的,《史记·齐太公世家》可以找到证明,其说:“庆封与崔杼有郤,欲其败也。”太史公所说的“郤”可能就是指以上所说的庆封对崔杼的羡慕、嫉妒、恨。 几个可能的五鹿地望比较图示 庆封这个人像影子似的在前面文章中时不时浮现,现在到了使他的影像清晰起来的时候了。因为,他就是撬动《困》六三爻,使六三爻爻动,最后使崔杼灭亡的人。 庆封何许人也?与崔杼同为姜姓,字季,又称为庆季,也是公族。他虽为公族,由于史无记载已经无法知道是哪代齐君的后裔了。《左传》虽然对庆封的身世描述了了,但对他的德行却用事例表现得很清楚。 时间来到了鲁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46年),庆封出使鲁国,他是向鲁国通报齐景公继位情况的。按照当时的礼制,新君主继位后,派使者前往各盟国通报情况,以取得支持。他乘坐的车子非常华美,华美的程度我们通过孟孙和叔孙的对话得出车子不是一般的美,而是华美至极的结论。<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孟孙告诉叔孙,说:“庆封的车子,不嫌太华美了吗?”<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叔孙回答孟孙,说:“车马服饰和人身份不相称,不得好死。”<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孟孙氏、叔孙氏、季孙氏即是鲁国的“三桓”,从鲁桓公死至鲁襄公一百五十多年间势力逐渐强大,鲁国的朝政尽出自三桓,其中势力最强大的是季孙氏,鲁国国君则成了傀儡。孟孙和叔孙就是三桓中的两个,此时的孟孙宗主是仲孙羯(孟孝伯),叔孙的宗主是叔孙豹(叔孙穆子),说话的是叔孙穆子和孟孝伯。这两个人是孟孙、叔孙族中的掌权者,家趁人值,什么没见过。然而见到了庆封的坐乘还是惊住了,可见其华丽程度疑似可以比拟国君出行的坐乘。 叔孙穆子宴请庆封,席上庆封傲慢无礼。叔孙穆子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席间就给庆封吟唱了《相鼠》诗。《相鼠》是墉地的民歌,后来被孔子收录于《诗经·国风·墉风》中,(此时孔子尚小,还没有删诗书,编撰《诗经》、《书经》,约四十多年后孔子才完成诗书的编撰。墉地属于卫国,相当于今天的河南省新乡市卫辉市区域。)诗如下:<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看那老鼠还有皮,这人举止没威仪。既然举止没威仪,为何立即不去死。<div> (原诗: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相”,视、看。)<br data-filtered="filtered"> </div><div> 看那老鼠还有齿,这人行为没节制。既然行为没节制,还等什么不去死?</div><div> (原诗:相鼠有齿,人而无止;人而无止,不死何俟?“止”,指用礼仪来约束自己的行为之节制。)<br data-filtered="filtered"> </div><div> 看那老鼠还有体,这人自身不守礼。既然自身不守礼,怎么不去快快死?</div><div> (原诗: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遄”,音chuán,快、速。)<br data-filtered="filtered"> 这首诗是《诗经》中的骂人最直接、最露骨、最解气的诗。叔孙穆子把庆封和老鼠相比较,老鼠本来丑陋不堪,招人唾弃,然而庆封不如老鼠:老鼠有皮、齿、体,而庆封却无仪(外表猥琐)、无耻(内心不知羞耻。“止”,又通“耻”)、无礼(行为放荡)。所以叔孙穆子借诗来诅咒庆封快点死。春秋时代,《诗》是上至天子、诸侯,下至卿大夫士的治世经典,诗不离口,正如在其后来孔子所言的“不学诗,无以言”一样。然而庆封却是特例,这样一首非常容易理解的诗,庆封愣是没听出来。《左传》中有名有姓的人物太多了,但是如果说庆封是最不学无术一个人,别人只能争第二。在叔孙穆子和孟孝伯看来,庆封举止粗俗、言语傲慢、品质恶劣、道德败坏且胸无点墨,是真小人,在鲁国是没有他的生存空间的。但他叔孙穆子和孟孝伯作为“三桓”中的成员对鲁国和鲁国国君何尝不是小人,只不过他们经过了君子包装过的伪君子而已。叔孙穆子和孟孝伯是在五十步笑百步啊!</div> 叔孙穆子和孟孝伯认为庆封是小人,崔杼可不这么他认为。在崔杼的心里,庆封无疑是他的亲信和伙伴。别以为庆封就是个大老粗,他处理事情来那是相当圆滑。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唯唯诺诺、言听计从那是马屁的初级,不能得到主人的太多信任和赏赐。庆封拍得是最高境界的马屁:观察脸色说话,总能挠到崔杼的痒处;按照喜好做事,总能办到崔杼的心坎里;依据需要行动,总能起到崔杼认为的关键作用。几年下来,崔杼已经离不开庆封了,无论大事小情,朝中家里事事都与庆封商量。然而真小人是有着明确的、坚定不移的目标的,那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无所不用其极。在庆封的心里,什么肮脏、卑鄙、无耻、狠戾那都不是事,只要自己获得足够的利益就去做。这些年来跟着崔杼做尽坏事,崔杼也投桃报李地让他作了齐国卿。现在在庆封的前面只剩下了崔杼阻挡他达到权力的巅峰了,他必须想方设法除掉崔杼。 庆封没有等待很久,机会就悄无声息的来了。 在叙述下面的故事前,我们先把卦理结合文意再次总结一下。《困》六三爻辞:“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在第五章里曾说其中的“石”指崔杼弑君,崔杼弑君成为了他永远绕不过去的坎。其中的“蒺藜”则是指下面所说的崔杼的儿子崔成、崔强,他的妻子棠姜,他的家臣棠无咎、东郭偃等人,因为他们这些人是与崔杼生活在一起的人,是最有可能扎伤他的人,具有了蒺藜象征性的喻义。发生变化的条件虽然全备了,然而最后实现陈文子的预测结果尚需有使六三爻爻动的外力。这个外力就是庆封及其家臣。我们再次回到故事里,开悟一下天、地之道作用于人事这样神奇的事情如何不着痕迹地发生、发展及演变的。 《困》之《大过》卦验图示 7月份的一天门人通报庆封说崔杼家两位公子来拜访。崔杼共有三位公子,老大崔成、老二崔强和老三崔明。老大、老二是崔杼的先方夫人所生,老三崔明是棠姜所生。老大、老二的妈死了之后,崔杼因续娶棠姜之故多冷落他们,老三却倍受宠爱。两个人一起拜访,庆封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来人定是崔成和崔强。庆封原本不愿意见他们,就告诉门子把他俩打发走。门子刚走两步,他又喊门子让他俩进来。门子一脸懵,不知道家主是何意思,只好通报去了。实际上庆封心里隐隐约约地产生一种感觉,也想听一听他们说什么。正忙他是不会帮的,帮倒忙还是可以的。因此他才让门子让他俩来见他。<div> 这两个家伙进门就给庆封跪下,哭了,边哭边说:“叔叔,救命!”庆封一怔,一边假意安抚他们,一边询问情况。崔成和崔强这才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div> 原来,崔成先前已经被崔杼立为崔氏宗主的继承人,如果没有意外,崔杼百年之后他将成为崔氏的家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崔成忽然间得了恶疾,虽然没有要了他的命,但落下了终身残疾,已经不适合做继承人了,这样崔成的继承人就被废掉了。崔成被废掉后,崔强即是嫡妻所生又身体健康,按顺序应该让他做崔氏宗主的继承人,可崔杼直接让年龄最小的庶子崔明做了继承人。崔杼废嫡立庶、废长立幼崔强当然恨,但最恨的是东郭偃、棠无咎和棠姜。崔成和崔强认为东郭偃和棠无咎联合棠姜,唆使崔杼立了崔明。东郭偃原来是崔杼的家臣,由于棠姜的关系他成了崔杼的外戚;棠无咎则是棠姜与棠邑大夫生的儿子,随着棠姜一起进入了崔氏家。棠无咎是崔明同母异父的兄长,东郭偃是崔明的亲舅舅,这两个人为了保有自己的富贵,必须依靠崔明。因此为了让崔明当宗主的继承人,他们必定会不遗余力破坏崔强立为宗主继承人。崔成和崔强判断得一点没错。 崔杼又让东郭偃和棠无咎帮助他管理家族事务(《左传》的原文是“相崔氏”)。他们俩仗着棠姜支持权力超过了管家和宗邑宰,平日里兴风作浪、作威作福,崔家的家臣及仆人没少受他们的欺压,上上下下没有人不恨他们的。他们也不把崔成与崔强不放在眼里,就连基本的生活供应都被削减而少得可怜。崔成和崔强虽然恨在心里,但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两人商量一下,只好惹不起还躲得起,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崔成向崔杼请求离开京城的府邸去崔邑养老,过几天清静日子免受这两个人的气。崔杼一开始是答应了的。这时,东郭偃和棠无咎立即跑到崔杼面前进谗言,说:“崔邑,是崔氏宗庙所在的城邑,必须归属于宗主崔明。”崔杼又反悔了,把答应了崔成的事又给收了回来。最后崔成哭着告诉庆封,说:“我父亲他老人家的状况您是知道的,他只听从棠无咎和东郭偃的蛊惑,我们家族父老兄弟说的话都不入他老人家的耳。这样情况持续下去,会害了我父亲。现在我非常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斗胆向叔叔您诉说,希望给我们拿个主意。” 庆封听完了他们的叙述心想:这是让他去平息他们的家里的乱子,他才不干费力讨不到便宜的事呢!让他们家去乱,越乱越好,即使不能把崔杼怎么样,站着看笑话也是解气的。于是,先给拱火说:“东郭偃和棠无咎太可恨了,我都想亲手杀了他们。”为了撇清自己,他又说:“但你们家族的事情我们外人不好插手。”为了搪塞他们,沉吟片刻只好说:“既然两位侄子问到我了,充分信任我这个做叔叔的,也不好一推了之。这样,你俩先回去,容我考虑考虑。过几天,你们再来。” 庆封私下里将崔成、崔强之言告诉了他的属下大夫卢蒲嫳(音piè)。这个卢蒲嫳是谁?因为《左传》中介绍得语焉不详,下面进行必要的补充。第五章中提到有个叫卢蒲癸的人,他俩应是兄弟关系。卢蒲是氏,也是复姓,齐国公族,为姜姓,据说是齐桓公的后裔。他们原来都是庄公的亲信,庄公被崔杼杀害后,卢蒲癸逃亡到晋国,而卢蒲嫳则投靠了庆封,他们总想为庄公报仇。《史记·齐太公世家》说崔杼是卢蒲嫳的仇人。有了这样的历史背景,卢蒲嫳下面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也就不足为怪了。 卢蒲嫳一脸奸笑,对庆封说:“祝贺主家,您要成为齐国的执政正卿了。”<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庆封先是一喜,接着不解地问:“为什么?”<br data-filtered="filtered"> 卢蒲嫳解释说:“这是上天要灭亡崔氏呀!崔杼是您成为执国政路上的拦路虎,他又弑君,成为了齐国的公敌。如果他家确实出了乱子趁机除了他,即为庄公报了仇,又为臣民除了害,您将顺理成章执齐国朝政了。崔氏败落之日,就是您庆氏兴盛之时呀!”<br data-filtered="filtered"> 然后卢蒲嫳教给庆封崔成、崔强再来的时候如何说。 几天以后,崔成、崔强又来到庆封家。这回,庆封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将卢蒲嫳的主意原原本本地讲给了他们。庆封最后嘱咐说:“如果对崔相国老夫子有利,一定要想方设法地除掉东郭偃和棠无咎。放心大胆地去干,有困难,我会帮助你们。” 说干就干,崔成、崔强回到家后立即按照卢蒲嫳所出的主意着手准备。至于是什么主意,《左传》没有记载,我们只能猜一下:无非是用威逼利诱手段联合家臣、家丁,分化崔杼身边的卫士等。当然,在瓦解卫士的过程中也不排除庆封暗中参与,因为与崔成、崔强给卫士的那点小好处相比,庆封更可以给卫士们高官厚禄。 九月初五这天,崔杼心里总是有种似曾有过的不安感。这种不安的感觉曾出现在娶棠姜时,现在这种感觉再一次出现,他预感到将有大凶事发生。崔杼宫府正院里安静得出奇,没有了卫士站岗,没有了往日东郭偃、棠无咎在那里吆五喝六,没有了下人们忙碌的身影。他刚要进入朝堂,突然听到里面有打斗声,接着传出两声惨嚎。他猛地推开门进了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只见东郭偃和棠无咎倒在了血泊中,已然气绝身亡。崔成、崔强眼睛通红带领着一伙人,手里拿着戈矛。见到崔杼的到来,他们一哄而散,瞬间逃得不见了踪影。崔杼大怒,冲进院子,高喊卫士,没人回应;喊驭者,又没人回应。这时,他看到一个养马的家丁没有跑,崔杼就让这个人套车,让贴身宦官驾车,一溜烟奔出了院子。此时崔杼凄然而叹,说:“崔氏要是有福的话,灾祸到我本身为止吧,不要被灭族。”身边的卫士全跑了,无法惩罚崔成、崔强;去国君那调兵已经来不及了。他想到了庆封,欲马上平息这场家乱只有求助庆封了。 见到了庆封,崔杼哭着把家里发生的事情讲述了一遍,并请求庆封的帮助。庆封表现出义愤填膺,大义凛然的样子,信誓旦旦地说:“崔家和庆家本来就是一家亲,您的事就是我的事。他们竟敢这样犯上作乱,请您下命令给我,我去把他们两抓回来。”庆封叫来了卢蒲嫳让他带领庆氏家兵去崔家平乱,又朝卢蒲嫳眨了眨眼睛示意。卢蒲嫳心领神会,向崔杼和庆封拍着胸脯表示:“两位大人瞧好吧!马到功成。” 再说回崔家,家丁报告给崔成、崔强说家主坐着车走了。他们立刻猜到了他们的父亲要搬兵去了。他们赶紧加固崔氏宫的宫墙,每个垛口都多派弓箭手把守。果然,没有过多久,一队士兵杀了过来,领头的战车上正是卢蒲嫳。卢蒲嫳高声对着崔成、崔强喊:“我们是庆封的卫队,是来帮助你们的。”崔成、崔强很高兴,听说是他的庆叔叔派来的,就要打开院门。旁边有人提醒他们,说:“这帮人一个个杀气腾腾,好像不是过来帮助咱们的,像是杀咱们的。”崔成、崔强心里一动,崔成试探着说:“我家家主还好吧?”卢蒲嫳随口回答:“好着呢,正跟我家家主聊天呢。”这时崔成、崔强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命令守卒开弓放箭。卢蒲嫳带领士卒又攻了好几次,无奈防守太强,死了许多人也没有攻下来。他跟他的戎右低语几句,戎右跳上另一辆车离开了。卢蒲嫳退到安全距离,只围不攻。不久,许多战车朝着这里杀来,原来这个人是回去报告庆封调动国家部队去了。这一下,崔成、崔强守不住了,院墙很快被攻破了。崔成、崔强在战斗中被杀,士兵见人砍,见东西就抢,将崔氏宫里的所有东西都抢掠一空,凡是能见到的活物全部灭杀。崔杼的妻子棠姜见到这般惨境,知道自己没有希望了,就找根绳子吊死在了与庄公和崔杼曾经无数次欢爱过的内室中,结束了她美丽而可怜的一生。 卢蒲嫳得胜而归,向庆封和崔杼报告胜利的消息。崔杼对庆封千恩万谢,感激涕零,想要回到家里。然而,他那个赶车太监早已经让庆封的家臣给劝跑了。没有办法,他请求庆封派辆车把他送回去。这个时候,卢蒲嫳自告奋勇地站出来,亲自送崔杼回家去。崔杼连声道谢,称道将军辛苦。卢蒲嫳临走时,又冲着庆封眨巴着眼睛,说:“家主放心吧,我一定将崔相国他老人家送到家才回来。”庆封心领神会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崔杼来到自己的院中,看到得是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地面上的血迹还没有干涸,似乎想要从院中流到院外,屋里屋外的东西也被抢劫一空。他进入到内室,看见了仍然挂在半空中的妻子的尸体,把她放到了地上,抱着尸体嚎啕痛苦。哭罢,他走出院子,看见了卢蒲嫳依然手拿着戈站在战车上,他明白了。他一声不吭,转回身回到了内室。不久,卢蒲嫳所打发监视崔杼的人回来报告,说崔杼已经挂在了房梁上。 值得庆幸的是,崔明趁着动乱天黑时打开了崔氏先人的墓穴,藏在了里面。初六,也就是第二天逃到了鲁国,算是保住了崔杼的一支人脉。 崔杼终于用他的生命验证了陈文子的断卦所言的爻辞,即“入於其宫,不见其妻凶”。 庆封顺理成章地代替崔杼主持齐国国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