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花海记得[胜利]</p><p class="ql-block">踏上帽盒山,风从中都河谷里来,先是微寒,倏忽间便被这铺天盖地的、厚墩墩的阳光与花香烘暖了。眼底是壮阔的,甚至有些霸道的黄。那黄不是清浅的,是融了赤金,又调进蜜浆的,一层一层,从山脚直漫上缓坡的顶去,再顺着另一面的山脊倾泻而下,像是大地将自己酿了整年的梦,毫无保留地泼洒了出来。其间点缀着些青瓦白墙的院落,炊烟细细的,袅袅地上升,随即化在无边的澄澈里。这便是中都的春了,盛大,静默,又带着一丝古老农耕时代未曾褪尽的、堂皇的暖意。</p><p class="ql-block">就在这片堂皇的暖意中央,常会移来一团沉着的墨。那便是陈老汉和他的大牯牛,村里人把陈老汉和他的大牯牛都喊成“陈大牯牛”,仿佛他们只是一个人,或是一头牛。老汉的身子已佝偻得与牛背齐平,牛也老了,二十多年的光阴磨钝了它拉犁的力气,却似乎将一种更深邃的东西沉淀进了它的骨骼与眼神里。老汉走在前头,手里并无缰绳,只在嘴上偶尔“哞”地唤一声,那大牯牛便停了嘴边的嚼动,抬起头,温顺地跟上。人与牛,在这金黄喧嚷的背景里,成了一幅沉默的剪影,时间的流动在他们身上,仿佛也慢了下来。</p><p class="ql-block">我们这些外来客,尤其是簇拥着长枪短炮的摄影人,常是他们这剪影的打扰者,也是记录者。我见过许多回,年轻的、鲜妍的女孩子,提着裙裾,笑着闹着跑进那齐腰的花田里。她们是画面里跳动的音符。而不知何时,那沉默的大牯牛便会悄然出现在她们身后不远的地方,像一堵敦厚的、深褐色的墙,又像一座小小的、会呼吸的山峦。它不争,只是静立着,偶尔甩动尾巴,驱赶早春的飞虫。它的眼睛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金黄的油菜花与碧蓝的天,映着女孩们雀跃的身影,也映着陈老汉蹲在田埂上,衔着烟斗,眯眼望着它的神情。那一瞬,镜头捕捉到的,便不只是风景,更是一种令人心安的情意,鲜亮与沧桑,灵动与守拙,都在这片祖传的土地上,达成了奇妙的和谐。</p><p class="ql-block">最难忘的是那次让大牯牛做我们的模特,叶子的手,起初只是虚虚地拢着那粗糙的麻绳。指尖触到牯牛颈项间温热而粗砺的皮肤时,她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那原始的生命热度所惊。她的快乐是颤巍巍的,带着探险般的窃喜,裙摆在金黄的花丛中漾开,笑声如银铃抛向空中。可那笑意里,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眼角的余光,始终拴在那对巨大的、弯月般的犄角上。</p><p class="ql-block">终于,在葛老师的怂恿与陈老汉鼓励的颔首下,叶子尝试着攀上牛背。牯牛感受到背上的重量与陌生的触碰,忽然打了个响鼻,庞大的身躯也随之轻轻一晃。那一瞬间,叶子脸上的笑容凝住了,攥着牛鬃的手指节发白,整个花海仿佛都屏住了呼吸。然而,老牛只是稳稳地站着,四蹄如同生根。它甚至回过头,用那双温润的、仿佛能容纳整个春天潭水般的眼睛,望了背上的叶叶一眼。</p><p class="ql-block">于是,那凝住的快乐又骤然融化开来,变得更为明亮、更为踏实。叶子骑在牛背上,高过了那片涌动的金色波浪,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她飞扬的发梢与裙角。此刻的担忧并未消失,却奇妙地转化为了某种更为深切的信赖与兴奋,在这沉默的、如山峦般的生灵背上,她仿佛短暂地触摸到了一个古老而安详的世界的脉搏。快门声响起,定格下的不只是她灿若春花的笑靥,更是那微小胆怯与巨大安然之间,动人的共生。</p><p class="ql-block">前年春天再去时,那片花海依旧。阳光金晃晃的,风依旧裹挟着醉人的香。只是,那沉着的墨团不见了。寻了人问,才从几声叹息里得知:“陈大牯牛啊,老死啦。去年冬天的事,就在牛栏里,安安静静地,像睡着了一样。”陈老汉呢,人似乎更佝偻了些,依旧会在田埂上坐着,只是身前身后,空了。他有时会望着某处虚空,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还在唤着那个相伴了大半辈子的名字。那一刻,眼前的金黄忽然不再仅仅是盛大与喧嚷,而是蕴藏了无边的静,一种近乎庄严的静。我忽然觉得,那死去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头老牛。它是一个活过的时钟,停摆了;是一段会行走的乡土记忆,坐化了。</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又站在这花海面前。风涌过,花浪翻腾,发出窸窸窣窣的、永恒的轻响。我举起相机,对焦,虚化的前景里,金黄一片朦胧;而在那清晰的远处,我仿佛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身旁伴着一团坚实而温存的阴影。它们并未真正离去,而是被这片土地,这沉默的、生长着又凋零着的巨大生命体,所记忆,所消化,最终成为了这乡愁底色里,最沉静、也最动人的那一笔。</p><p class="ql-block">我本是回龙村里闲散的人,满襟酒气,马边河旁坐看鱼,眉挑烟火过一生。我漫漫写,你慢慢看,愿每一次相见,都是久别重逢,我自倾怀,君且随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