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酱肉

東海釣客

<p class="ql-block">  腊月腊月的风,从东海边一路吹来,带着咸湿的寒气,掠过宁波老墙门的屋檐。这时候,你若在巷弄里抬头,便能望见一杆杆、一串串暗红油亮的身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微微晃荡,那是酱肉,是宁波人挂在窗檐下的、会呼吸的年景。</p><p class="ql-block"> 这抹酱色,是时间与风物共同酝酿的杰作。老宁波人常说,“冬腊风腌,蓄以御冬”。这习俗古已有之,勤俭持家的先民,为了将丰腴的猪肉长久保存,便发明了用酱油浸润的法子。盐能防腐,酱则赋味,在漫长的风干等待中,猪肉完成了从寻常到珍贵的蜕变,成了腊月里最踏实的念想。旧时物资匮乏,谁家廊下挂的肉多,便昭示着人丁兴旺与一年的丰收。如今虽不再为储存发愁,但这抹酱红,依然是年味不可或缺的“代言人”,是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p><p class="ql-block"> 制作酱肉,是一场与天气、与耐心的对话。选肉是第一道关,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或后腿肉是上选,肉质紧实,油脂丰润。肉买回来,切成寸宽的长条,有的老师傅还会用白酒细细涂抹一遍,说是为了去膻提香。真正的功夫,全在那一缸腌料里。酱油是灵魂,老底子只有红酱油与鲜酱油两种,为求色泽深亮,多用红酱油,再兑些鲜酱油增鲜。如今的选择多了,但那份讲究没变:将酱油与黄酒、白糖一同下锅煮开,激发出醇厚的酱香,再加入八角、桂皮、花椒、香叶等香料,有的还会放入姜片。这滚烫的酱汁,须得彻底晾凉,才能迎接猪肉的浸入,否则,便是将肉“烫熟”了,失了风味。</p><p class="ql-block"> 肉条没入酱缸,日子便慢了下来。此后每日,需得将肉翻动一两次,让酱汁均匀渗透,丝丝入味。这浸泡的时光,短则两三日,长则五至七天,全凭手感与经验。待时机成熟,将肉捞出,沥干表面酱汁,用麻绳穿好,便可挂到北风能吹到、日头却不易直晒的通风处。接下来的日子,便交给风和时光了。白日里,暖阳为它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缕衣;夜晚,凛冽的北风则悄然抽干水分。十天半月后,那肉便收敛了身形,瘦肉部位变得硬实,泛着诱人的暗红色光泽,用手指轻触,已无潮腻之感,这便是好了。若逢南风天或遭太阳暴晒,肉易“走油”,风味便要大打折扣了。</p><p class="ql-block"> 酱肉的吃法,质朴而多变,是宁波人餐桌上的“压饭榔头”。最经典的莫过于清蒸:取一段酱肉,洗净,切成薄片,码在盘中。上锅蒸熟,揭开盖子的刹那,咸鲜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扑鼻而来。那肉片,肥肉处晶莹剔透,宛如琥珀;瘦肉则深红紧实,嚼劲十足。咸中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酱香完全沁入肌理,空口吃已极美,若是配上一碗白米饭,油脂的丰腴渗入米粒,更是令人欲罢不能。它也可与冬笋同蒸,笋的清鲜恰好化解肉的厚重;或是切片与西芹、蒜苗、辣椒同炒,咸香的肉片赋予了蔬菜别样的灵魂。甚至,切几片铺在米饭上一同焖煮,便是一锅香气四溢的酱肉煲饭。</p><p class="ql-block"> 于我而言,酱肉的滋味,更是记忆里祖母手上的温度。儿时,一进腊月,祖母便开始为制作酱肉忙碌。她节俭,头遍酱过肉的酱油舍不得倒,会再加些新鲜酱油和调料,用来酱第二批肉。最后剩下的,还要用来烧水笋煮肉,或是焖煮宁波人最爱吃的青菜与大头菜,物尽其用,点滴不浪费。那酱肉的香气,便这样弥漫在整个童年的腊月里。成年之后,我也学着制作,探究不同的方子,将这份承载着家族记忆的味道,分享给亲友。令我引以为豪的是,许多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都曾品尝并称赞过这地道的宁波风味。</p><p class="ql-block"> 如今,走在冬日的宁波街头,那悬挂的酱肉与鳗鲞、香肠一道,构成了独特的风景。它不再仅仅是食物,更是一种文化的符号,一种情感的寄托。它象征着红红火火,寓意着来年的富足与吉祥。当游子离家,行囊里或许就会塞上几包母亲亲手制作的酱肉。在异乡的夜晚,蒸上一盘,那熟悉的酱香便仿佛能穿透时空,让人瞬间回到故乡的屋檐下,回到那北风呼啸却暖意融融的腊月时光里。</p><p class="ql-block"> 这酱香,是风的味道,阳光的味道,也是时间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它在一代代宁波人的手中传承、演变,但内核里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团圆的期盼,从未改变。当酱肉挂起,年,就真的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