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渡头镇的河边上,曾经有个老旧的影剧院,那<span style="font-size:18px;">是我年青时上班的地方,现在约略算起来,它已</span>被拆除好几十年了。剧院拆得很彻底,拆得不见了旧物的任何遗存。</p><p class="ql-block">同样,我也早已绝了见到其痕迹的念想。</p><p class="ql-block">可是,我对它的追忆,却没有就此善罢甘休。在那个剧院里,有爬满藤蔓的墙垣,有昏暗光线下的一排排长椅,每至夕阳西下,一天的排练将要收官,从戏台的一侧,总会传出阵阵的终场鼓乐。到现在,它们仍然时常固执地潜入我的梦境,缠绵在我残缺的意识里,与我互动,与魂共情。</p> <p class="ql-block">在那一年的春天,我们举家从鲁西南的万里云天之下,迁到了这个颇有江南灵气小镇,一头扎进了不绝的阴天和湿漉漉的空气里。可喜的是,渡头镇有我仰慕的影剧院,不用说,我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样,赶早摸黑地从郊外往返城里看电影了。如今,家住城里,不单可以就近观影,还可以就近看戏。我每天放学回家都会路过它,运气好时,还可以偷偷溜进去看剧团排练,只图一时好奇。</p><p class="ql-block">对于那时的渡头镇,令我好奇的触点实在太多,即便从时空概念一一这种高度抽象的含义上说,我也不能确凿地把自己归为跨跃南北城乡环境的游童,更何况渡头镇,它也在经历着自己新的蜕变,那时,它被设置为县城也并没有多久,甚至有的县直机构还在外地,尚未及归迁过来。</p><p class="ql-block">影剧院是镇上的唯一,它不需要冠名,镇上的人们聊及或指称影剧院,听者必定不会弄错。如果真的需要冠名,冠以地名则可。</p><p class="ql-block">它处于建设路与沿河老街的十字交叉口,门楼是白色的,楼高三层,是坡顶。二楼和三楼有几间员工宿舍,一楼是戏票专售窗口和<span style="font-size:18px;">检票口大门</span>,大门向西敞开,对着马路那边的国营南货店和河边的方向。</p><p class="ql-block">门楼前面建有高出马路两尺左右的水泥台,这使得剧院多出了几分庄重,也方便了观众进出场时的聚集和疏散,这是我后来才体会到的。</p><p class="ql-block">这个剧院与它周边的不大的新华书店、文化馆、剧团、照像馆、商店和饭店,满足了我对城里生活的全部想象。这想象的内容来自哪里呢,以往没有经历,也没有经验,它给我什么印象,我不仅会照单全收,还会以之作为材料,构成自己的现实世界,甚至以那时的所感,作为认识某个事物的起点或框架,使以后的任何新见和新知,都成为它们的拓展和填充。由此所言,一些概念的产生,也并非是由另一概念所推出,而是由感官原始的知觉生成,对我而言,影剧院和城市,它们都有感官印记的本像。</p><p class="ql-block">写到此,我不由想起在桥背学戏时,Z老师曾对我说过,她不喜欢渡头,说它乡下不像乡下,城里不像城里。这话让我不免有了惶然之感。我没有任何的制高点可以立足,不然,我也很有可能站在某个土坡顶上,指点着某个方位,去评说这个地方或城或乡的纯度。</p><p class="ql-block">我只能在自己构建的街景中行走,它是我不可逾越的外部视界,当然,也不知未来是否还会有别的街景,让我去观膽和体验。</p><p class="ql-block">在那个剧院外面,我曾迫不及待地去门楼左侧的小窗前挤电影票,在那里,似乎永远也没人规规矩矩地排过队,那样的拥挤,也只是为了使观影的位置更好一些。那个开在外墙半腰的售票窗的形状,令我想起了老家农院墙下的猫狗洞。小窗的四周已被抢票顽童的手扳扯得污迹斑斑,有的地方水泥墙体剥落,露出了暗红色的砖。<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来,我曾进去过那间狭小阴暗的售票小屋,从里边往窗外看,那售票窗只能显出购票人的一张脸,每逢有爆片售票,任凭墙外的人如何喧嚣,如何争抢,如何人叠着人挣扎着,把一只只握着钞票的手伸进来,这些都不会影响售票员的镇定,仿佛外面那些向窗洞进攻的手臂与之无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可真是一份令人羡慕至极的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那天,是我在渡头的第一次观影。我从河边回家路过,见售票窗一侧纸贴海报上的片名是英雄儿女,再一看那窗口前买票的人并不多,便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从裤袋摸出了一角钱递进窗洞,然后,从那里面掏出了一张小纸票。</p><p class="ql-block">未曾想,这张电影票,竟成了我与渡头影剧院初次结缘的凭证。</p><p class="ql-block">门楼入口的北侧有一个大门,从大门进来,里面的空间呈长方型的院子布局,但这院子似乎仅具有疏散观众人流的作用。此外,这边还建有影剧院的大茅厕,也是它的唯一。</p><p class="ql-block">我与这边院子的交集主要存在于两类情形,其一是入职剧团后,我们一群年轻演员常在这边练早功,尽管刮北风时飘来的气味有点难闻,但也不得不有所忍耐。其二就是按照它的布局设计意图,解决了日常上班排练时的如厕问题。对此,一位颇有才气的乐手曾说过一句深刻的戏言:这是在利用公家的上班时间,去解决私人的内急。</p><p class="ql-block">到了冬天,这个不太大的院落,更显得阴冷。在我的印象里,自己每天早晨赶过来练功,院子里从来都没见到过阳光,南侧剧院的外墙高得足以令人仰视,不仅遮挡了东南方向的半个天空,更奢谈上午能看到太阳露脸。</p><p class="ql-block">我照样每天起早,每天急急地从家里赶过来。</p><p class="ql-block">练早功是在桥背学戏时养成的习惯,似乎一天不练都对不住自己,但也未曾料到,这种日常养成的习惯,却屡屡被我的上司表扬。</p><p class="ql-block">我竟然被上司表扬了,自觉有了些飘然,不知不觉地把一种惰性习气带进了这个院子和剧场。练功时把腿往墙上一耗就与人开聊,或者间或装模作样地,咿咿啊啊吊几声嗓子,显然有点磨洋工的样子,而这洋工磨得也算是日臻成熟。</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的身边再也不会响起老师大声叫喊口令的声音,事实就是这样,我的晨练在无人监管的状态下,持续了一天又一天。期间,也会想起桥背那间热腾的练功房,但是我更知道,在那个长满芭茅草的池塘之畔的翻滚体验,正在被另外一种陌生的时间所抛弃。</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我难以把持住被人表扬,但是,在后来的岁月里,当我可以主动去实施表扬的时候,却也从未想到要节度这种行为,我始终没有领会,表扬是一种交往的必要。如果说,我曾经表扬过谁,那必定是发自一种情真的赞叹,在那个时候,我也已经分不太清,它与自己的心声有何不同。</span></p><p class="ql-block">剧团为了鼓励全员苦练基本功,提倡一对一结对,以老带新。适逢<span style="font-size:18px;">团里自招的几十个学员将要满徒,或许,上司见我在团里打打武戏、翻翻跟头还算凑合,</span>居然从学员班分配给了我一个结对的小男徒。</p><p class="ql-block">那一年,我刚满十八岁,而与我结对的学员小F,看上去只有十五岁上下,但就资历而论,小F比我更老,从进学员班算起,他比我早来剧团好几年。</p><p class="ql-block">凭心说,除了翻跟头之外,其它的戏活儿,我也教不了小F,即便单教毯子功,凭我在桥背村练习的那些翻打腾挪,也绝对不足以去给别人当师傳。</p><p class="ql-block">后来的感觉告诉我,我和小F的交往,更像是一对跑龙套的好伙伴,而非师徒。我们在这个剧场昏暗的戏台上,或者在它某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有了一些动作的切磋和练习。</p><p class="ql-block">每当练功的人们陆续散去,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一个一个地游向剧场南边的大门,南门那边的院落更窄,但总会有早晨的阳光射洒进来。我仿佛看见,他们正迎着朝阳出去,悄然汇入了街上忙碌的人流。</p><p class="ql-block">这时,我往往耐不住台上这光线昏暗的冷凄,从内心升腾起对早餐的渴望。我会希望些什么,对了,我已经能自食其力,至少,我可以希望那盛着白米粥的大碗上,再架上两根油条。</p><p class="ql-block">我换下灯笼裤,穿上棉袄,站在台中央,向台下一片空空的,乌压压的观众席望去,它的四周,并没有一盞为这种昏暗亮起的灯,但这种光线却使得剧场窗透进的晨曦更为亲切。窗外,街道边上那一排高大的梧桐树已落尽枯叶,映在窗玻璃上的只是一些枝条的影子,它们随着晨起的寒风,艰难地摇曳着僵硬的身姿。我凝视着窗影上这些灵动的生命之影,一整天的希望又在心怀里鼓动起来了。</p> <p class="ql-block">观众席,是剧团人员聚集开会的不二之地,职工们随意分开坐在过道的两侧,如果召集人不把参会人员往前排归拢一下,人们往往会沿着过道坐成长长的夹道。</p><p class="ql-block">这种全员聚集,不会有主席台,谁要是有发言或要发表讲话,只需站到第一排过道上,或在前排座位上就地站起,再原地转过身开讲即可,如遇有外请的重要人士讲话,至多只需把台上的道具桌椅搬下来,置于台前的过道尽头,权当发言席。</p><p class="ql-block">每一堆组织起来的人群,都会有自己的关切,自己的焦虑。在这样的观念支持下,人们便可以设想,一个最基层的文艺团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聚集,他们在开会时会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在那个时候,我并无加盟别样团体的经验,我只熟悉渡头镇上的我们,以及我们聚在一起开大会时的情形和话语。</p><p class="ql-block">我习惯了剧场光线日复一日的暗淡,正如我习惯了在面灯耀眼的戏台上演出,往下一看,除了光柱后面的漆黑,就是想象中的一张张人脸。我们在灯光下,被无数的目光扫描着,虽然是人看人,但这些人却不惜花钱买票进场来看,是的,我们或许是值这个价钱的。</p><p class="ql-block">但是,我天生是一种喜欢坐在观众席上的人。在渡头的这个剧场上班时,我只有遇到开会,或者在排练的间隙,才可以任选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坐下,隔空静静地观察前方的演示。这时,我知道自己是在反复体会着一种感受,那是一种坐在视线良好的观众席上,假装观看别人为自己表演的舒适感。</p><p class="ql-block">没有轮到排戏的场次时,我当然可以在剧场任何角落随意驻留,后台和其它的犄角旮旯,都可以去。而我的关注却投向了高处,那是设置在戏台左右两边的音效与灯光控制间,它们像是长在戏台正面的两只耳朵,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它们。排戏试灯时,我很乐意顺着大幕侧边的梯子,爬到其中的一个耳间去,我欢喜与灯光音响师进行言语交流,我知道,他或许一整天都没人说话,而我本应坐在台下,但台下也热闹不到哪里去。我们两个人的寂寞凑在一起,或许会使这些寂寞加速向各自的内心弥漫,深潜为一种难以揣测的孤独。</p><p class="ql-block">我从右上方的耳间,向台上正在排练的同事望去,使我惊奇的是,我的目光被更早的岁月形式所代入,它们又回到了喜欢爬树的年代,在那里,我躺在一颗大树的枝桠上,悠然而又恶作剧般地获得了一种看向路人的视角。</p><p class="ql-block">我从这种异常的视角下回过神,居然还能看到台上的半个天幕,看到后台化妆间敞开的门,即便在白天,那里边也会透出白炽灯光。</p><p class="ql-block">白天上班,只要未到演出时分,除了服装管理人员以外,其他人很少去后台的化妆间,那里只有在晚间才有可能热闹起来。</p><p class="ql-block">但是,我在这种热闹中只能感觉到一种临睡之前的静谧,在这样情境下,我似生出了两个魂魄,其中的一个在不经意地回应着一些轻狂的念头,并不断压抑着翻滚到嗓子眼的措辞,让它们转化为阵阵的笑声,它似乎正在享受着这盘正餐前的开胃小菜。而另一个,却在一边冷峻地注视着它的同伴,似乎对眼前的一切完全漠视,它悄悄地拽着同伴的衣角,然后它们一起不辞而别地走出门去,它打着哈欠,坐在侧幕边的一排戏箱上候场。眼前的天幕灯已经点亮。</p><p class="ql-block">天幕,给我点亮了明天,于是,我便拥有了明天,但我隐约知道,明天也将如今天一样透明可宣。我必将接续我那些年长同事的一切,而这一切都将无可争辩地溶入这个剧场的黄昏。我渴望着这种承接,我的想象已穿透台前紧闭的暗红色大幕,尽管它那么厚重,但这想象仍顽固地抵达台下熙攘的期待之中,在这一刻,它忽然又被形塑,成为好戏即将开场的预判。</p><p class="ql-block">明天,我们又要去外地巡演,我们将会扛起台上的戏箱,去到南门的街边装车,那里一定会停着一辆敞着后斗的卡车,一定会有装车经验丰富的同事,站在车斗上等着那些形状不一的箱子和杂物。而我也一定会戴上白手套,换上那件被洗得褪了色的蓝色工作服,恰似套上即将流行的牛仔裤那般自豪。我会如往常无数次地转场一样,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地扛着箱子,不对,我是否是在当众表演那种扛箱的潇洒呢,我是否想着示人以肩扛,证明正在年青着的人,不缺力气呢。</p><p class="ql-block">那些布景和道具不断地装上,又不断地卸下,出发预示着折返。那时,我所有的想象,都将指向归来的那个黄昏,当我拖着一身的尘埃再次重返渡头的时候,我也许会远远地立在车栏边,迎着临宜河的落日,细细地打量夕阳下那铺满金黄色泽的门楼,那个门楼的坡顶被一层光晕包裹着,周边的更为低矮的窗瓦,被这门楼反射的夕照,也映得敞亮无比,就连散落在墙肩和石板路上落叶,仿佛也像是在那灵光中染过一般。卡车载着我们,碾过老街的寂静,像凯旋而归的征人,而卡车一定会停在剧场的南门,预示这里又将开启一次落日夕阳下的,充满希望的喧闹。</p><p class="ql-block">如今,我迁就着自己俗不可耐的旧时情结,再一次站在黄昏中的临宜河畔。</p><p class="ql-block">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闲逛至渡头的休闲广场,找到了旧日那个必然会被夕照光顾的影剧院坐标点,向河西望去,眼前一片通透,这时的霞光有些耀眼,它再也没有古旧牌楼和院墙的遮挡,广场空间的广阔和人们休闲的姿态,仿佛在以一种不曾有过的逝失,呼唤着生命新的生息和延续。</p><p class="ql-block">这时,我的脸颊感觉到一股柔软的微风拂来,我一时分辩不清这股风来自何方,我低下头去,随手拾起了一片枯叶,顿时,耳边又响起了一阵阵壮美的鼓乐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