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洼和知青的故事（长篇小说）

侯永生

第四十六章

蟠桃园里很快就迎来了采摘的人群。这些人都是北洼村第五生产队的社员。董万杰大着嗓子，在那里忙碌地指挥。万杰叔，王翠在那儿叫，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每层都要垫张纸呀？董万杰说，今年咱们改改，不用每层都垫，两层垫一张吧。王石头说，翠儿，你这可是最后一次参加咱们蟠桃园的采摘了，留下一段好的回忆吧！王翠冲他笑了笑，说，石头叔，我甭管到了哪也是咱北洼的人，有时间还会回来跟大家一起采摘。董贯平听了说，好，咱们翠儿能有这个心就行了。就怕以后的时间由不得你了。

前两天，也就是八月的中旬，王翠已经收到了北京农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告诉她八月底报到，九月一号正式开学。她已经成了人人羡慕的“工农兵学员”。

这年，北洼公社分到了两个上大学的指标。北洼的大队长王运河先是找了村支书董贯英，跟他说了想推荐侄女王翠上大学。董贯英说，你家翠儿确实表现不错，是大家公认的“农业科学家”。让王翠去上大学我没意见。王运河知道董贯英的儿子是高中毕业，按条件比自己的侄女儿优越，于是问，那我大侄子为军呢？董贯英一笑，说道，为军现在已经在公社酒厂当工人了。先让他在那儿干着，以后有好的机会再说。

过了董贯英这一关，王运河又去找公社书记杨文忠。还没等王运河说完，杨文忠就一脸严肃地告诉他，今年咱们公社上大学的名额已经定了，谁找也没用，你回去等着吧！

王运河在杨文忠那儿碰了一鼻子灰，心里不服，返回去又找到了董贯英。董贯英兼任着北洼公社的副书记，公社党委做出的决定他当然知道。然而，按照党的纪律，上级党委尚未公开的“决定”他又不能提前透露。看到自己这个“老搭档”难受的样子，只能安慰他说，运河啊，杨书记不是让你回去等着吗？你就安心等几天吧！

过了几天，董贯英满脸笑容地对王运河说，运河，快去叫翠儿，到公社拿表。王运河惊喜地问，拿表？是拿上大学的招生表吗？董贯英说，是呀！王运河听后骑上自行车就朝王翠家去了。

其实，杨文忠那天是有意“难为”王运河的。根据上级关于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指示，必须先要“群众推荐”。然而，实际情况是，没有多少地方和单位这么搞的。因为“群众推荐”的面太大了，一个公社或者一个单位，动辄几万人，甚至十几万人，如何“推荐”？就是“推荐”了，肯定也是七嘴八舌，说法不一。北洼公社有十几个大队，每个大队推荐一个就是十几个，让谁去，不让谁去？所以，这种事儿一般都是领导“内定”，看着不民主，其实减少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王翠也是没想到，这次能轮到她，而且还是北京农业大学。她填报了招生表后，又到县医院参加了体检。一切合格后，北京农业大学才给她寄来了录取通知书。按说，她可以在家里安安静静等着入学报到了。然而，王翠毕竟在农村长大，劳动惯了，听说队里要采摘蟠桃后，就主动要求参加了。

装蟠桃的是柳条筐，长方形的，每筐可以装五十斤左右的蟠桃。蟠桃装满后，要两个人把筐抬到大路边，等县供销社的大卡车来后拉走。郑璞玉和徐哲两个人刚装满一筐，董万杰就叫郑璞玉，小郑，你来帮着翠儿把这筐抬走吧。郑璞玉感觉奇怪，我和徐哲正好抬一筐，怎么又让我帮王翠抬？见到郑璞玉发愣，董万杰又朝他招了招手，小郑，过来。郑璞玉不好说什么，过去帮着王翠抬筐子。

抬了两筐后，王翠说，璞玉，以后可以给我写信。郑璞玉笑了笑，你是大学生了，毕业以后很可能留在北京，我给你写信就是高攀了。王翠倒显得很大度，笑着说，大学生怎么了？再怎么我也是农民的女儿，是北洼的孩子！郑璞玉说，你这话说得好！

那天上午，县供销社来了两辆大卡车，一辆到县里，另一辆直接开到保府市的果品公司。郑璞玉知道了，心想，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回家了，何不搭车回去一下。他把自己的想法跟队长董贯平说了，董贯平说，我同意，你跟司机师傅说一下吧。

听说郑璞玉要搭车去保府，何婉萍，李慧也要去。郑璞玉说，走吧，一块去。他跟司机师傅说了，师傅倒是很痛快，没问题，就是司机楼里坐不下，你们要到车厢里了。现在是夏天，也不冷。郑璞玉又说，师傅，我们回宿舍换下衣服，您稍等一下，最多半小时就回来。师傅笑了笑，去吧，回家也不能穿着劳动的脏衣服。

郑璞玉回到宿舍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又找到那个上学就用的旧书包。他想，这次回保府，还要到新华书店去一下，看看有什么新出的书。他顺道去叫何婉萍跟李慧，两个姑娘还没有收拾好。女孩子就是事儿多。他催促说，快点，别让人家等急了。刚说完，两姑娘出来了。

郑璞玉一看，何婉萍穿了一条红底小碎花的连衣裙，把身材打扮得婷婷玉立；李慧也是让人眼前一亮，她上身穿着雪白的衬衣，下身穿了一条天蓝色的百折裙，看上去整个就是花季少女。郑璞玉“噗嗤”笑了，让你们换件干净衣服，你们倒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让咱们的贫下中农看到了，怎么说你们呢？何婉萍可能也感觉不大好了，正要说什么，李慧抢着说，管他呢，爱说啥说啥吧！郑璞玉一想，也是。让她们再换衣服，没有半个小时出不来。那好，咱们走吧。

到了蟠桃园那儿，两个大卡车的蟠桃基本上已经装好了。去保府的那辆车没有装满，车厢后面还有一米左右的空地儿。王凤霞看见郑璞玉他们几个来了，开玩笑说，婉萍和李慧真漂亮啊！小郑，你可挺有艳福，有这两个大美女陪着回家，好风光呀！郑璞玉让她说得脸红了，低下头，不知说啥好。

这会儿，司机师傅说，人都到了，上车，咱们走！郑璞玉他们几个爬上车厢，向下面的社员们挥手。徐哲，乔文怡，周淑娟几个知青也在地上站着向他们挥手。本来他们几个也想一起回保府，可是又觉得刚回来几天，不好意思提了。

车开了，郑璞玉说，抓好了车帮，别往上站。李慧似乎挣脱了什么，也好像没有听到郑璞玉的话。她突然站了起来，两手按着车帮，高声喊道，北洼，再见！保府，我们要回来了！郑璞玉从她的话里隐约听到了某种含义。他对旁边坐着的何婉萍使了个眼色，何婉萍会意，拉了李慧一下，坐下吧，站着危险。

汽车路过那块冀省农大的“实验田”时，郑璞玉看到，那个小窝棚还在，但是已经没有人了。柳春风跟他们说过，麦收以后他们就回学校了。不过，他们在这儿试种的高产麦种，除少部分拿回去用于学校的科研外，其余全部留在了北洼，而且有一半留在了第五生产队。这一点，郑璞玉也感觉挺欣慰，毕竟自己为北洼做了件比较实在的事儿。

上了国道，汽车的速度快起来，风也大了。郑璞玉看了看两个姑娘，她们的花容已经让大自然的风儿摧残，失去了刚才的娇艳。看到这儿，他不由得笑了。何婉萍说，你笑什么？郑璞玉说，你们拿镜子照照自己就知道了。李慧从书包里拿出随身带的小圆镜子，照了照自己，大笑着说，成了疯子了！说完又递给何婉萍，何婉萍一看，也跟着笑起来。郑璞玉说，我就说嘛，你们打扮得那么漂亮没用。这是坐卡车，又不是坐小轿车。

大概过了有四十多分钟，汽车进了保府市。郑璞玉问，咱们在哪儿下车？李慧道，汽车不是要去果品公司吗？在那儿下吧。何婉萍说，哪都行。李慧说，就在果品公司吧，下了车咱们一起到他们公司的职工食堂吃饭。郑璞玉说，那怎么好意思。李慧道，没事，让我妈给咱们买饭。李慧她母亲就在果品公司当工人。

大卡车进了果品公司，司机师傅把车停在一个仓库门口，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他朝着车厢后面喊，喂，那几个小知青，该下车了！司机师傅刚喊完，就有一个中年男人过来，握了下司机师傅的手，张师傅，辛苦了。这样，先到咱们食堂的小餐厅吃饭，吃完饭就跟你结算。司机师傅说，谢谢刘经理！

郑璞玉他们几个下了车，何婉萍非要走，说是回家吃饭。郑璞玉拉了拉她，又给她挤了挤眼睛，回头对着李慧说，好，咱们就在这儿吃饭，就是让阿姨破费了。李慧笑着说，就是一顿饭，谈不上破费。

果品公司的职工食堂比较简陋，在那个看上去像是仓库的大厅里摆放着十几张八仙桌，围着桌子放了四把小方凳子。李慧说，你们先在这儿等下，我去叫我妈。

等李慧走了，郑璞玉问何婉萍，你知道我为啥要让你留下一起吃饭吗？何婉萍摇摇头，我正想问你呢。郑璞玉说，今天李慧是诚心邀请咱们的，不是客套话。如果咱们愣走了，她肯定会不高兴，认为咱们看不起她，也看不起她母亲。何婉萍听了点了点头，你说的是那么回事。

果品公司的库房分为鲜果库和干果库。鲜果库主要是存放那些苹果，鸭梨，蟠桃等鲜果的，干果库就是存放核桃，板栗，松仔等干果的。那会儿还没有恒温技术，库房的降温和保温主要靠库房的墙壁了。库房的墙壁非常厚，是普通住宅墙壁的两三倍。这样就比较有效地降低和保持了库房里的温度。

李慧她母亲在鲜果库里当管库员，主要工作就是记录入库和出库的果品。看到李慧来了，她母亲感觉很惊喜，小慧，你怎么来了？李慧说，我们是跟着送蟠桃的大卡车来的。母亲说，那好，我也该下班了，咱们去食堂吃饭。李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妈，还有两个同学，他们在食堂呢。母亲听了稍微愣了一下，走吧，去食堂。

见了郑璞玉跟何婉萍，李慧母亲显得很热情，小郑，小何，你们坐着等下，我去买饭。郑璞玉跟何婉萍都说，谢谢阿姨！不一会儿，李慧母亲端来八个馒头。郑璞玉说，阿姨，我们去端饭吧。李慧笑着说，一块去吧，好几个菜呢，还有汤。

虽然是职工食堂，但是伙食还不错。李慧母亲给买了西红柿炒鸡蛋，肉炒菜花，烧茄子，小凉菜四个菜。汤就是葱花汤，随便喝。郑璞玉，何婉萍，李慧都吃了两个馒头。李慧母亲可能感觉买的少了，又起身去买馒头了。

看到李慧母亲走了，何婉萍悄悄问李慧，咱们三个像饿死鬼这么吃，你妈哪有那么多粮票啊！李慧笑着说，放心吧，她们公司有规定，公司职工每个月可以招待亲属一次，每次不超过三个人。职工个人只花钱，不用粮票。食堂的饭菜也比外面饭店里便宜得多。这也算她们公司的一项福利吧。郑璞玉“喔”了一下，果品公司真不错。

李慧又有些神秘地说，你们猜，果品公司收购咱们队里这一卡车蟠桃，能赚多少钱？郑璞玉跟何婉萍都摇头，表示不知道。李慧压低了嗓门说，至少可以挣五百！郑璞玉跟何婉萍都惊讶地吐了吐舌头。郑璞玉心想，自己的父亲是十八级干部，每月工资才八十九，果品公司收购一车蟠桃就顶父亲半年的工资了！

看到她母亲还没回来，李慧接着说，县供销社在咱们村收蟠桃才一毛钱一斤，他们拉到果品公司一毛五一斤，果品公司批发到各门店两毛一斤。蟠桃属于高档水果，也是紧俏水果，各门店可以卖到两毛五到三毛钱。一车可以装五吨左右，算算多少钱。正因为他们挣钱多，福利才好。

吃完饭，郑璞玉，何婉萍她们跟李慧母亲告别。刚走出果品公司的大院，李慧就从后面追上来了。何婉萍问，你怎么也来了？李慧说，我妈下午还要上班呢，我陪着她上班干嘛，还不如先回家呢。

按照约定，第三天下午，郑璞玉跟何婉萍，李慧在保府火车站集合了，坐火车到狼河镇，再从狼河镇走路回村。临行前，父亲给了他二十块钱，说，你们现在还没挣钱，也是需要用钱的时候，该花就花。母亲毕竟是女人，比父亲心细。她给儿子在机关卫生所拿了一些常用的药品。郑璞玉说，妈，村里的医务室有药，我们拿药也不花钱。母亲说，谁有也不如自己有，万一有点头疼脑热的，还是自己有方便。

下午三点多，郑璞玉他们一行三人下了火车，刚走出狼河镇火车站，就听有人叫他们，郑代表，何代表，李慧！三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夏娇筠。此时，她站在一辆小拖拉机旁边朝几个老同学挥手。何婉萍跟李慧急忙跑过去，李慧问，夏老师，你到火车站干什么？何婉萍笑着说，是来接我们的吧？郑璞玉也边笑边说，你们想得美！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