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黑与白,心里总像蒙了一层旧电影的胶片,泛着些微黄的光晕,却又界限分明。这思绪的引子,是一本唤作《黑方白方》的小说,李元卿先生写的。读罢,合上书页,那简明的书名,竟像水渍般洇开,渗进了世间的肌理里,搅得人有些恍惚。这恍惚,无关文章,只是看着这泼洒开来的两色,觉着有些话,如鲠在喉。<br> 黑与白,最初是泊在记忆深处的静物。想起儿时,一家人围着一台小小的、嗡嗡作响的黑白电视机,那屏幕里的世界,是清凌凌的灰,深深浅浅,却能将万种悲欢,凝成最素朴的轮廓。后来知道有更早的黑白电影,默片时代的人,用极致的肢体与眼神,在那一方银幕上演绎传奇,少了色彩的纷扰,情感倒显得更真了。再后来,迷上黑白摄影,看那暗房里,相纸在显影液中缓缓浮现出山川人像,忽然觉得,所谓真相,或许本就是去除了浮华与伪饰后的、一种沉淀下来的灰度。那视觉的纯粹,近乎一种信仰,仿佛天地间的道理,本就可以这样爽利地一分为二。<br> 可人间的墙,总不那么笔直。话题从光影溜到了世道。坊间流传着能耐人的故事,说是“黑道白道通吃”,仿佛那两道真是并行的铁轨,能容他稳稳当当地飞驰。这自然是夸张的戏言,带着几分市井的艳羡与悚然。细想来,若非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人物,便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了。影视里见得多了,或跋扈,或阴沉,末了,运数好的仍在台上演着繁华梦,运数不济的,便哐当一声,坠入那铁窗后永夜的“黑”里去了。这“黑”,在我们的血脉里,向来是不祥的谶语。骂人品行,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斥责商贾无良,是“黑心肝”;至于那搅扰一方安宁的,便笼统地冠以“黑社会”的名头。这颜色,沉甸甸的,压着人心。<br> 这压着人心的“黑”畔,却偏偏立着一个“红”,堂堂皇皇,是正统,是喜气。你看那旗帜,是红的;那逢年过节、婚嫁迎娶的吉服、花轿、灯笼、利是封,无一不是红的。这红是蒸腾的热闹,是坦荡的宣言,是血脉里流淌的、最不容置疑的暖意。这红与黑,一阳一阴,一吉一凶,对峙得那么天经地义。<br> 那么“白”呢?它的身份,便要暧昧得多,也耐人寻味得多。它可以是云端鹤羽的洁净,是雪山顶上捧出的哈达的虔敬,是少女手中一捧茉莉的清香。这白,是未经涂染的本真,是光明的底色。如今风行的西式婚礼,那新娘一袭白纱曳地,不也是向着这圣洁的皈依么?满堂的百合与玫瑰,也多是白的,象征着爱情的贞洁与无瑕。这白的意象,轻盈,向上,带着几分舶来的、梦幻的气韵。<br> 然而,同样是这“白”,在另一重语境里,却陡然换了一副肃穆的、甚至凄清的面孔。灵堂前的幡是白的,孝服是白的,那漫天飞舞的纸钱,也是苍茫茫的白。这白,是生命的终章,是逝水无回的告别,是沉在心底化不开的哀思。这习俗扎根得太深,一时半刻,怕是移换不了的。<br> 于是,便生出许多有趣的龃龉来。在我住的这座小城,年轻人成婚,若讲究些排场,迎亲的车队必得是清一色的黑,锃亮如甲胄,显着气派与庄重。其间,是绝计觅不着一丝白色的——仿佛那喜气的红,只能由沉默的黑来衬,而那轻盈的、西式的白,在此刻却成了不吉的谶纬,须得远远避开。这心思的转折,颇有些“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机巧了:可以享用白纱的浪漫形式,却要紧守着骨子里对颜色的那份老派的忌惮。思想如何与那白纱的源头接轨?怕是无人深究,也无人愿去深究了。<br> 这婚礼上的龃龉,又何止于颜色?那程式,如今也是中西杂糅得有趣。司仪总爱学着洋派,郑重其事地问新娘:“你可愿意?”答曰:“我愿意。”又问新郎,也得一个“我愿意”。这问答,在彩绘玻璃的教堂穹顶下,自有其神圣的契约意味,经由神甫之口,几与法律同重。可搬演到我们的红地毯上,周遭是喧闹的宾朋与璀璨的灯饰,这誓言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好看的仪式感了。我们的姻缘,那实实在在的牵连,早在踏入民政局,在那印着国徽的证书上落下名字的一刻,便已缔结。这当众的一问一答,像一幕精心排演过的戏,热闹固然热闹,却总让人觉得,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肌理,隔了一层。<br> 如此看来,黑、白、红,在我们的生活里,早不是简单的颜色了。它们是沉淀了世情、伦理、禁忌与希冀的符号,在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场合,变换着不同的脸孔。我们便在这些脸孔间穿梭,自如地切换着话语与心态,黑可以是庄重,也可以是罪恶;白可以是纯洁,也可以是哀伤;而那抹红,则是永恒的、不容分说的主场。我们调和它们,如同在生活的调色盘上,凭着祖辈传下的直觉与眼前实际的需要,涂涂抹抹。没有什么绝对的道理,有的只是此刻、此地、此心,觉得合宜便是了。这其中的辗转腾挪,自有一套圆融的、甚至不乏狡黠的生存智慧,细想想,倒比那非黑即白的棋盘,要生动得多,也复杂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