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金口烟雨终阑珊

鹦鹉红春

美号/7452473

文 章/鹦鹉红春

影像 /田玲、望明、巧湘

金口，这座静静地依偎在长江之畔，犹如一位饱经风霜的智者，无声地守护着金水河与长江交汇处的古老水系。虽然距离繁华的武汉主城区仅有三十公里之遥，但很少光顾这座古镇。

记得多年前，军张正均副政委路过武汉，原计划由易正金副师长陪同前往金口参观中山舰。因行程匆忙，我随口说了句"金口有什么好看的"，于是我带着张副政委坐车走马观花地游览了武汉三镇的主要景点，陪他品尝西餐后送上飞机。如今想来，那时的我竟错过了这座古镇的独特魅力。

十二月二十五日，冬日暖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温柔地抚过古镇斑驳的墙面，为青砖黛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在定国和田玲的精心安排下，望明、郭英、巧湘等一众好友陪同我与老伴驱车前往。

民间流传着"天下十八口，除了汉口数金口"的谚语。这座依水而兴的古镇，曾是长江流域重要的水运枢纽。六十里黄金水道上，双层客轮往来穿梭，载着乘客往返于金口与汉口四官殿码头之间，当年四角钱的船票承载着无数商旅的梦想。

金口古称涂口，因金水河（古称涂川）在此汇入长江而得名。唐宋时期，当地发现金矿后更名金口。至宋代，这里已发展成为"商贾辐辏，人烟鳞集"的江南名镇，江面上"桅如林，首尾相接"，呈现出一派"百货盛集"的繁荣景象。明代诗人王静在《江汉朝宗》中生动描绘了这幅水乡盛景："鱼吹萍靥通金口，鸥荡芦花过岸头"，道不尽"云帆往来"的繁华气象。清代段灿更赞叹这里"四方百货，日夕牣集，舳舻帆樯，络绎不绝"的商贸盛况。

民国初年，金口镇的正街与西横街商铺林立，摊贩云集，延续着数百年的商业传奇。如今漫步在后山街，200余米长的青石板路蜿蜒延伸，两侧清代民居古韵犹存，斑驳的古井诉说着往昔故事，让人仿佛穿越时空，重见那个"比屋而居者，星布棋列如画"的江南水乡。陆路交通方面，金口不仅有过境班车，更有直达嘉鱼的长途客车和往返纸坊的县内班车，延续着这座古镇四通八达的交通传统。

犹记得二十多年前，我到军山看一位老朋友，他特地陪我乘船过江游金口，那时古镇繁华似锦，我们漫步在千年古镇金口的青石板路上，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斑驳的石板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步都仿佛叩响历史的回音。赤矶山巍然矗立于长江之畔，这座古称"赤壁山"的战场遗址，至今仍能让人感受到当年周瑜火烧赤壁的壮烈场景。山风拂过松涛，隐约传来远古战场的金戈交鸣；极目远眺，长江奔流不息，粼粼波光中似在诉说那段荡气回肠的历史篇章。

镇中心两株唐代古银杏巍然屹立，历经一千三百年的风霜洗礼依然枝繁叶茂。这两棵被当地人亲切称为"武汉第一树"的活化石，遒劲的枝干上每一道皲裂的树皮都镌刻着岁月的故事。春日里嫩芽如翡翠般点缀枝头，秋日时满树金黄似火焰燃烧，它们用生命的轮回见证着古镇的沧桑变迁。

1997年，一代名舰"中山舰"在长江金口水域重见天日。如今，占地3.3平方千米的中山舰旅游区，不仅完整展示了这艘见证中国近代风云的战舰，更通过珍贵的文物史料，生动再现了那个落后就要挨打的悲壮年代。站在修复后的甲板上，江风拂面，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在耳畔低语。

漫步在明清古街，斑驳的砖墙间爬满青藤，雕花的门楣上残留着昔日的繁华。恍惚间，商贩的吆喝声、算盘的噼啪声仿佛穿越时空而来。英国传教士建造的福音堂，以其独特的哥特式尖顶直指苍穹，彩绘玻璃在阳光下折射出绚丽的光影，静静诉说着近代中西文化交融的故事。这些保存完好的历史建筑群，犹如一本厚重的线装古籍，等待游人细细品读其中的沧桑与辉煌。

怀着满心期许来到金口，却因槐山矶景区全面升级改造而与三大胜景失之交臂：千年古银杏的虬枝铁干未能一睹其苍劲雄姿，中山舰博物馆的峥嵘岁月无缘细细品味，明代嘉靖年间恢宏驳岸的雄浑气象也只能在想象中勾勒。

漫步在初冬的江畔，正值枯水时节，昔日被江水淹没的古旧江滩完全显露出来。我们驻足凝视着石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缆绳勒痕，仿佛时光的帷幕被悄然掀开——眼前顿时浮现出当年千帆竞发、商船如织的繁华景象。这些镌刻在青石上的岁月印记，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一部立体的史诗巨著，每一道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先民们巧夺天工的智慧与坚韧。江风轻拂，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当年船工们此起彼伏的号子声，令人不禁肃然起敬，对这片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土地生出无限遐思。

湿润的江风裹挟着铁锈的沧桑与青苔的清新，温柔地抚过每一寸肌肤。我静坐在被千年江水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矶石上，指尖轻抚石面蜿蜒的纹路，仿佛在解读时光篆刻的密码，每一道沟壑都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忽闻一声清亮的鸟鸣划破长空，抬首望去，恰见一艘大游轮溯江而上，洁白的浪花与天际的云彩交相辉映，与古籍中"槐山矶头白鹭飞"的诗意画卷不期而遇。虽无缘得见千年银杏的苍翠，眼前这幅流动的山水长卷却同样令人心驰神往，仿佛置身于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丹青之中。

这次金口古镇之行最令人欢愉的是漫游古街的青石板路。后山街与后湾街，这两条镌刻着明清记忆的古老街巷，至今仍完整保留着蜿蜒的青石板路与错落有致的砖瓦建筑群，堪称武汉地区最具历史韵味的活态博物馆。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的推进，这片见证六百年风雨沧桑的建筑瑰宝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存续危机，部分年久失修的老屋已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漫步在幽深的后街，脚下每一块青石板都在诉说岁月的故事。这条曾经商贾云集、车马喧嚣的繁华商道，如今虽已褪去往日的喧嚣，却因这份静谧而更显厚重。明清时期的青石板经过数百年人迹的打磨，早已褪去棱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无数过往行人的悲欢离合。

这条沉默的时光长廊，见证了太多历史变迁。它目睹了王朝更迭的烽火狼烟，经历了民族危亡的艰难岁月，最终迎来了如今的盛世繁华。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从这里扬帆起航，多少白发苍苍的游子在此驻足凝望。它承载着金口人所有的乡愁记忆，却始终以最包容的姿态，静默地守护着每一个故事。

在后街探访时，有幸拜访了一位八旬老人。这位江夏区诗人协会的资深会员，与老伴共同守护着一栋百年老宅。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园春色：青翠的菜畦、怒放的月季，俨然一幅活生生的《归园田居》图景。在古色古香的客厅里，老人如数家珍地展示着他近年创作的诗集，字里行间满是对故土的深情。

继续漫步，偶遇一位精神矍铄的七旬老妪正抱着被褥从一栋木质结构的老屋中走出。交谈中得知，她正是在这栋明末清初的老宅中呱呱坠地。细看之下，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槛已被岁月打磨得圆润如玉，侧边的青石台阶因常年坐卧，表面竟泛着温润的光泽。更令人惊叹的是，一株百年古树的根系如虬龙般盘踞在老墙之上，遒劲有力、势不可挡地破墙而出。田玲用她新学的摄影技艺，将这"生生不息"的生命奇迹定格成永恒。

我们一行人漫步完青石板铺就的千年古街，移步至临江而立的"金口船家"餐厅——这家曾名噪一时的老字号，至今仍是当地美食的地标。推开窗户的刹那，长江的壮阔画卷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眼前：滔滔江水奔流不息，远处游轮乘风破浪，近处白色浪花翻涌。

在这里，我们受到了王杰——定国侄子的热情款待。这位在金口创业的青年，眉宇间透着淳朴与干练，为我们精心准备了一桌地道的金口佳肴。每一道菜品都凝聚着金口人的匠心，诉说着长江的馈赠。

最令人惊艳的当属那道长江鱼丸汤。选用当日现捕的鲜活江鱼，经老师傅巧手去骨剔刺，再以木槌反复捶打上千次，直至鱼肉化作细腻的雪泥。揉制成型的鱼丸颗颗圆润如玉，在乳白色的高汤中轻轻翻滚，宛如珍珠落玉盘。入口的瞬间，鱼丸便化作一缕鲜甜，在唇齿间绽放出长江最纯粹的味道。

红烧洪湖野鸭更是令人叫绝。鸭肉色泽红亮如玛瑙，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经过数小时的文火慢炖，肉质紧实却不失柔嫩，浓郁的酱香裹挟着野味的醇厚，在舌尖久久萦绕。刚出锅的肉丸外皮金黄酥脆，咬开的刹那，肥瘦相间的肉馅迸发出醇厚的香气，肉汁四溢，让人回味无穷。

独具特色的腊味拼盘同样令人难忘。腊肠红润油亮，腊肉纹理分明，经过特殊工艺熏制，咸香适口却不腻人。时令蔬菜青翠欲滴，简单的清炒保留了最本真的田园风味，仿佛能尝到晨露的清新与泥土的芬芳。

凭窗远眺，长江水浩浩汤汤，奔流不息。这千年古街见证了无数兴衰荣辱，而今我们坐在这里，不禁让人想起"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慷慨。更巧的是，今日恰逢王望明夫人郭英五十五岁之生日，餐厅里更显喜气盈盈。此时此刻，岂有不举杯同饮之理？！

虽已年届杖朝之年，我却比往日多饮了几杯陈年佳酿。幸而神志清明，未显醉态。在这微醺之中，望着窗外的滚滚长江水，更觉人生快意，岁月静好。美食与美景交织，历史与现实交融，这一刻，仿佛所有的美好都凝聚在这临江的餐桌之上。

烟雨锁金口，朦胧古镇秋。

长街人迹杳，短棹水痕收。

旧事随波逝，新愁逐浪浮。

阑珊灯火处，谁与话离忧。

金口老街快拆没了，灰扑扑的，像座空了的记忆仓库。旁边新城高楼哗哗地长，可我还是更稀罕这老地方——砖墙斑斑驳驳，闻着有烟火味儿；青石板坑坑洼洼，踩上去都是故事。老物件儿上的旧痕，藏着活明白的道理。

时间这老头儿最公平。 它用皱纹刻下你走过的路，用白发给你戴上学问的帽子。回头看看，那些摔过的跟头、淋过的雨，不是要把你打趴下，是老天爷在给你“淬火”呢！越捶打，生命这块钢才越硬气。

为啥叫“金口”？不是它镶金带银，是两千三百年来，这儿的人说话算数，像秤砣一样实诚。长江水认准了往东流，汉阳树知道朝着太阳长——这份“认死理儿”，才是立身之本。 诚信不是捆住手脚的绳子，是走遍天下最管用的“硬通货”。

这座千年古镇，教人一个“静”字的大智慧。它不争不抢，可每一块石头都成了历史的证人。汉口那边热闹得冒烟，老镇却像口深井，把那些浮华都沉淀成了厚实的东西。真厉害的角色，往往像水底的暗流，不声不响，却养活了万物。

这静，是大地般的肚量——雷劈火烧它扛着，云来云去它看着，心窝子里那点真东西，它护得牢牢的。人活到顶儿，不是名儿多响，是能在乱哄哄的世界里，守住心里那盏不灭的灯。

老街留下的“密码”简单又深刻：

别怕老：皱纹是年轮，不是伤痕；旧东西是念想，不是破烂。

守住静气：外面再吵，心里也得给自己留块清净地儿。

当你心浮气躁、像没头苍蝇乱撞的时候，想想这老镇：老天爷泼水它不慌，人走光了它照样站得直。 人这一辈子，何必总想赶着投胎？慢下来，喘口气，你踩下的每个脚印，时间都会把它擦亮——这才是能传下去的东西。

说到底，活法儿就这么简单：少点瞎忙活，多看看眼前的好。你稳稳当当地站在这儿，活出自己的样儿，就是这世上最亮眼、最独一无二的风景。站得够久，就成了自己的传奇，自己的永恒。

附：在消逝的烟雨中守护文明的锚点

周成

《古镇金口烟雨终阑珊》这篇文章的魂，可凝练为一个字，那就是"根"字。它既是金口古镇作为长江水运之根的历史定位，也是青石板路上沉淀的文化根基；既是老人守护百年老宅的故土之根，更是"说话算数""认死理儿"的立身之本。

”根“字承载着时间淬炼的坚韧、诚信铸就的品格，以及面对城市化浪潮时，那些"破墙而出"却依然盘踞的老树根般的生命力——所有沧桑与静气，最终都指向对文化根脉的坚守。

金口古镇，这个曾以“桅如林，舳舻相接”见证唐宋繁华，以“百货盛集”标记明清鼎盛的长江重镇，正无可避免地走向“阑珊”。新城崛起，高楼林立，加速着老镇的物理消隐。然而，细读此文，那字里行间流淌的、在青石板上刻录的、在八旬老人心中沉淀的，并非仅是挽歌式的哀叹，而是对一物一事一理，即“根”的深切呼唤与清醒守护。

这“根”，是历史记忆的实体之根。后山街蜿蜒的青石板路，泛着数百年足迹打磨的光泽；清代民居斑驳的砖墙，承载着烟火人间的故事；百年老宅中吱呀作响的木门、被坐卧磨亮的青石阶，乃至那破墙而出、虬劲盘踞的古树根系，都是活态的历史标本。它们不仅是建筑，更是时间雕刻的记忆载体，是过往世代生活的具体见证。当这些物质实体在推土机前摇摇欲坠，我们失去的，是触摸历史脉搏的通道，是集体记忆赖以维系的基石。

这“根"，更是精神品格的价值之根。金口得名于“金”，其精髓却不在矿物，而在“金诺”——两千三百年沉淀的“说话算数”、“秤砣般实诚”的诚信品格。长江水奔东、汉阳树向阳，这份笃定的“认死理儿”，被作者提炼为立身行世的“硬通货”。

这是一种超越时代浮华的契约精神，是社会凝聚与商业文明的基石。同时，古镇所彰显的“静气”，更是浊世中的清醒剂。它不争喧嚣，如深井沉淀浮华，如大地涵纳万物，教导人们在浮躁中“守住心里那盏不灭的灯”。这份静气，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是抗拒时代加速度的从容定力。

金口古镇的消逝之痛，在于它映射了一个普遍困境：现代化进程中，我们如何平衡”发展效率"与“守护根源”？新城的“哗哗生长”，固然带来了物质的丰裕与效率的提升，但若以铲平历史记忆、割裂价值传承为代价，则无异于精神上的无根漂泊。老镇“灰扑扑”的仓库里，封存的不只是砖瓦，更是“活明白的道理”——皱纹承载的不该是伤痕，而是岁月的勋章与智慧；旧物不仅是念想，更是指引未来的密码。

因此，对金口古镇的关注，实则是对文明“根性”的叩问。守护这座“烟雨终阑珊”的古镇，不仅仅是保护几栋旧屋、几条古街，更是守护那份由时间淬炼的诚信、静气与生命智慧，守护我们得以认知“我是谁”、“从何而来”的精神锚点。当我们在“阑珊灯火处“思虑“谁与话离忧”时，答案或许就藏在脚下每一块磨光的青石板里，在那破壁而出的古树根脉中——唯有敬畏并承续这份“根”，才能在时代的洪流中，不致迷失方向，并真正“活出自己的样儿”，成为“自己的传奇，自己的永恒”。拆掉的是旧建筑，若连其中蕴藏的“根”也一并遗忘，才是真正的不可承受之重。

写于2025年12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