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花潮

九分格

<p class="ql-block">拍摄/文字/制作:九分格</p><p class="ql-block">拍摄日期:2024年3月20日</p><p class="ql-block">拍摄地点:杭州太子湾公园</p> <p class="ql-block">踏上通往太子湾的青石板路,空气里已然浮动着某种甜润的气息。那不只是草木新芽的清冽,更有一缕幽微的、介于蜜糖与暖阳之间的香,丝丝缕缕,似有若无地牵着人的衣襟。转过最后一道绿意沉沉的冬青屏障,眼前便豁然失了颜色——不是失了,是天地间所有的色彩,都叫那坡上、谷里、水畔绵延铺展的万顷花光,霸道地夺了去。</p> <p class="ql-block">那是怎样一片惊心动魄的“海”呢?说它似海,却又比海更浓稠,更凝定,少了几分狂涛的凶悍,多了千万倍锦绣的温柔。那颜色是分着层次的,仿佛一位任性的天工,将调色盘里最明艳、最娇嫩、最不可方物的颜料,都一股脑儿倾泻在这片钟灵毓秀的谷地里。远处是一派燎原之势的烈火红,沉甸甸的,饱含着天鹅绒的质感,像是从地心深处喷涌出的滚烫的霞;近处,则是一片娴静的、如同少女腮边薄晕的粉,那粉里又掺着些若有似无的乳白,娇怯怯的,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呵出的气重了,便要惊散了那花瓣上凝结的、露水做的梦。至于那明黄,是最没有顾忌的了,一簇一簇,金灿灿地挺立着,像是将无数个微型的、炽热的太阳,栽种在了这湿润的泥土里,自顾自地发光,发热,照亮了看花人有些惶惑的眼睛。</p> <p class="ql-block">我顺着花田的阡陌,茫然地走进去。此刻,言语是多余的,思想也是累赘的。人仿佛化作一叶扁舟,被这浩瀚而寂静的彩色波涛轻轻托着,漂向一个只属于视觉与嗅觉的迷离国度。俯下身,与一朵盛到极致的猩红郁金香平视。它的花瓣紧紧收束着,却又在边缘处微微外翻,形成一种矜持的、却又无言的邀请的弧度。那红,从瓣尖的浓烈,到瓣根的深邃,过渡得那样自然,像是用最上等的丝绒,由一双最灵巧的手,一寸寸抚摸而成。花心深处,墨黑的蕊柱周围,竟藏着一圈惊艳的、火焰般的金边,仿佛是这花朵深藏不露的灵魂,在最后一刻才肯示人的、炽热的秘密。阳光斜斜地穿过薄如蝉翼的花瓣,给它通体笼罩上一层半透明的光晕,那光晕在微微颤动,带着生命的、潮湿的暖意。</p> <p class="ql-block">一阵风来,整个花海便活了。那不再是凝滞的锦缎,而成了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舞蹈。成千上万的花朵,以各自微小的弧度,整齐地向着同一个方向,俯仰,摇曳。没有声音,却仿佛能听见一片簌簌的、丝绸摩擦般的微响,那是色彩与光影在空气里流动的韵律。我的呼吸,也仿佛被这韵律同化了,变得悠长而轻缓,胸中那些从都市里带来的、名为“焦虑”或“烦闷”的硬块,竟在这无声的、温柔的摇荡里,一点点被稀释,被抚平,终于化开了,融进了脚下同样湿润而芬芳的泥土里。</p> <p class="ql-block">目光越过这片汹涌的花潮,望见远处一道清清浅浅的溪水,正不声不响地流过。水边也散落着些纯白的郁金香,像是溪流不小心溅起的、凝固了的浪花。再远处,是杭州城秀丽的、起伏的连山,在春日淡蓝的天幕下,勾着一道毛茸茸的、青黛色的边。这花海的炽烈与山的沉静,水的流动,天的旷远,竟如此奇妙地和谐着。热烈的,终将被沉静所接纳;刹那的芳华,也因这亘古的山水,而获得了某种超越时间的意义。这大概便是中国园林,乃至这片土地上深藏的哲学了,再绚烂的绽放,也总要有一角飞檐,一脉远山,一泓静水来收束,来映衬,使其热闹中不失清雅,繁华里犹见空灵。</p> <p class="ql-block">不觉间,日影已悄悄偏西。光线变得醇厚而温柔,给每一片花瓣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那原本分明的、锐利的色彩,此刻在暮色里也仿佛相互浸润、调和起来,红里透着橘,紫里融着蓝,像一幅未干的水彩,朦胧胧胧的,美得有些不真实。游人的笑语声渐渐稀了,散了,偌大的花田里,仿佛只剩我与这万千静默的生命相对。</p> <p class="ql-block">我终于直起身,向着来路缓缓归去。走到公园的出口,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那片花海已沉入苍茫的暮色里,只剩下大片大片浓郁而安详的色块,仿佛一场盛大梦境落幕时,残留的、温暖的记忆。空气里的甜香,却比来时更固执地缠绕着我,渗进我的衣发,我的呼吸,乃至我想必也沾染了花色的思绪里。</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觉得,我带走的,又何止是一襟花香呢。我带走的,是一整个三月的、被郁金香染亮了的杭州,一个被美静静涤荡过的、轻盈而丰盈的黄昏。那万千朵花,它们此刻或许正在渐浓的夜色里,继续着它们沉默而热烈的交谈,关于阳光,雨露,以及下一次,与春风的重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