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梦《槐夏·女儿墙涂鸦修复》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二十一梦《槐夏·女儿墙涂鸦修复》</b></p><p class="ql-block"> 康复科里有面嵌入墙的大黑板,上面有各种未来得及被黑板刷擦去的涂鸦。手部术后或是偏瘫患者用笨拙的手指,如孩童初学写字画画般留下萌稚可爱的痕迹。我轻轻触摸那些粉笔印,指尖划过一道未完成的紫色波浪——</p><p class="ql-block"> 忽然,梦里槐花的香气漫了过来。洁白的、细碎的,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眨眼,发现自己穿越到了一堵矮墙前——那是我们老房子的女儿墙。</p><p class="ql-block"> 墙是青砖砌的,岁月在上面留下了苔痕和水渍。可此刻,梦里的整面墙刷白水泥后都被五彩斑斓的涂鸦覆盖了。粉笔的、蜡笔的、甚至还有泥巴糊上去的印子。阳光透过巨大的槐树筛下来,光斑在涂鸦上游移,像活的、会呼吸的皮肤。</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到了她。两岁的她蹲在墙根,小小的背影,穿着那件我再熟悉不过的、我手绘上的小黄鸭的手工缝制的背带裤。稀疏柔软的头发被阳光照成浅棕色,扎成两个倔强翘起的小揪揪。她手里攥着一截粉笔头,正极其专注地在墙上涂抹——一道起伏的紫色波浪。</p><p class="ql-block"> “槐夏。”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气音。</p><p class="ql-block"> 她当然没听见。两岁的孩子,世界里只有眼前那道波浪。她涂得那样认真,粉笔与粗粝墙面摩擦出“沙沙”的声响,混合着初夏的风声、远远的市声、树上的蝉鸣初试。我看见她圆润短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我看见她微微张开的、沾了一点粉笔灰的嘴;我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的女儿。梦里我们分离时,她就是这样,虽才百天大,刚会学会费劲翻个身,刚会用简单的词表达“咿咿呀呀”。然后,命运的洪流把我们冲散了十九年。我手中关于她的最后影像,就定格在这样的一个初夏,槐花盛开的时节。</p><p class="ql-block"> 我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怕踩碎梦境。她身边放着更多粉笔头,红黄蓝绿。墙上已经有了不少“作品”:一个歪斜的太阳,放射状的线条长短不一;几个难以辨识的、或许是小人的团团;一道绿色的、可能是草地也可能是河流的粗线;还有她正在画的、那道紫色的波浪。</p><p class="ql-block"> 我在她身旁蹲下,很近,能闻到她身上幼儿特有的奶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她浑然不觉,画完了波浪,又拿起一截红色粉笔,在波浪上方画了一个圆圈,然后在圆圈里戳了许多点。</p><p class="ql-block"> “这是什么呀?”我终于忍不住,用最轻柔的声音问。</p><p class="ql-block"> 她头也不抬:“槐花。”</p><p class="ql-block"> 梦里我的心像被那截红粉笔轻轻戳中了。是的,槐花。我们叫她槐夏,就是因为她在槐花盛开的季节来到我的生命里。梦里的从前,我抱着她在槐树下乘凉时,我曾指着簌簌落下的槐花说:“看,这是槐夏的花。”</p><p class="ql-block"> “画得真好看。”我说,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透过那层水光,她的身影漾开,像水底的倒影。</p><p class="ql-block"> 她突然转过脸看我。两岁孩子的眼睛,清澈得能映出整个天空的蓝。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陌生,仿佛我一直都在这里,陪她画墙。</p><p class="ql-block"> “这里坏了,”她用粉笔头点点墙上的一块剥落处,青砖裸露出来,像一道伤疤,“妈妈修。”</p><p class="ql-block"> 这一声“妈妈”,隔了十九年的光阴,穿过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和空洞的白日,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我。我捂住嘴,不让哽咽溢出。</p><p class="ql-block"> “好,妈妈修。”我颤抖着接过她递来的粉笔——白色的。那截粉笔在我手中突然变得沉重而灼热。</p><p class="ql-block"> 我该画什么?我能画什么来“修复”这道岁月的裂痕?十九年的空白,要怎么用一截粉笔填补?</p><p class="ql-block"> 我看向槐夏。她正期待地望着我,小脸上是全然的信任。然后,仿佛被某种本能驱使,我的手动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我在裸露的青砖上,画了一只伸出的手。成年女人的手,手指修长,姿态温柔。而在那只手的前方,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我画了一只小小的、肉乎乎的手。两只手没有握住,但指尖相向,仿佛下一秒就能触碰。</p><p class="ql-block"> 槐夏安静地看着。然后,她拿起一截蓝色粉笔,在那两只手之间,画了一条细细的、蜿蜒的连接线。像一条河,又像一根脉。</p><p class="ql-block"> “连起来了,”她满意地说,拍拍手上的粉笔灰,留下几个白色的小手印。</p><p class="ql-block">风大了些,槐花落得更急,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也在墙上的涂鸦上。那些粉笔线条在花雨中显得朦胧而永恒。槐夏打了个小呵欠,眼睛眯起来,身子晃了晃,很自然地靠向我。</p><p class="ql-block"> 我僵住了。十九年来,我没有拥抱过任何人,像没有港口可停泊的船。此刻,这小小的、温热的身体靠过来,带着奶香和阳光,带着全然的依赖。我慢慢抬起手臂,极其缓慢地,环住她。</p><p class="ql-block"> 真实的触感。背带裤棉布的柔软,她肩胛骨的微凸,她呼吸时背脊的起伏。我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小脑袋上,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滚落,渗进她柔软的头发里。</p><p class="ql-block"> 她在我怀里动了动,找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咕哝了一句模糊的梦呓。然后,就在我怀中,渐渐变得透明。像晨曦中的露水,像握不住的轻烟。我惊慌地想抱紧,却只拥住了满怀抱的、带着槐花香气的阳光。</p><p class="ql-block"> “槐夏!”</p><p class="ql-block"> 我猛地睁开眼。</p><p class="ql-block"> 眼前是康复科苍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重新占据鼻腔。我依然站在那面黑板墙前,手指停留在某个患者画的一弯紫色波浪上。脸颊冰凉,全是泪痕。</p><p class="ql-block"> 黑板上,那道紫色波浪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轮红色的、带着许多点点的圆圈。而在下方一块被擦拭过的、略显空旷的黑板处,赫然有两只粉笔画的手,一大一小,被一条蓝色的细线连接着。线条新鲜,粉灰未定。</p><p class="ql-block"> 文静雪丽的晓雨康复师走过来,看了看黑板,笑着说:“哟,这是哪位患者偷偷画的?画得真好。”</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触摸着那条蓝色的连接线。粉笔灰沾上指尖,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某个梦境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晓雨说去年窗外,五月的槐花开得正盛。风起时,还会有几瓣洁白穿过敞开的窗,飘落在黑板上呢!于是晓雨拿起粉笔,画了几瓣,恰好落在两只手相连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那不是梦。</p><p class="ql-block"> 那是女儿墙的涂鸦,被时光磨损了十九年后,终于等来了它迟到的修复。而修复它的,不是粉笔,是比粉笔更坚韧、更能穿越时间与距离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晓雨喊我躺下,开始做手肘手法,我闭目又回到了刚才的梦里,梦里我拿出手机,第一次点开了那个保存了许久却从未拨出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良久,终于落下。</p><p class="ql-block"> 在等待音响起,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然后,电话被接起。</p><p class="ql-block"> 梦里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迟疑的声音:“……喂?”</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槐痕》/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粉线连空径,</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槐香入梦深。</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隔墙花雨落,</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犹是未归音。</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风声,和一片熟悉的、簌簌如落雪的声音。是槐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