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冬至

探险是人生的品味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刚好一场雪,在冬至的前夜,不期而至。</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雪下得安静,下得绵密。从黄昏时分起,便如筛糠般,细细地、匀匀地洒落下来,没半点声响。</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清晨,推窗望去,屋瓦被温柔地掩去,庭院的石阶也肿起软软的轮廓。郊外,农田里草垛像一个个刚出笼的馒头,胖乎乎、白净净的。寒意贴上脸颊,却不觉其冷,反有一种被这无边静谧涤荡过的澄澈,心里更踏实许多。</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好雪,真是"瑞雪兆丰年"。“丰年”的盼头,仿佛就藏在这蓬松的雪被之下,静待着阳气萌动。况且,今又喜逢冬至了。</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冬日的暖阳加上屋内的暖气,烘得人骨节酥软。然而厨房,才是这冬日里真正的“阳生之地”。妻子早已将面揉得光滑,孩子正咚咚地帮忙剁着肉馅。大白菜剥去外帮,只取那嫩黄的部分,切细,撒上盐,滗出多余的水分。将两样主料和在一处,再佐以姜末、葱白,淋上金灿灿的花生油和几滴提味的香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打。那香气便不再是几种味道的简单叠加,而是融合、升华成一种醇厚而活泼的生气,直往人心里钻。</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开始包饺子,妻子负责擀皮儿,我主打包饺子。大概也是当兵那段,自食其力的经历,取皮,填馅,对折,两指一捏一挤,一个鼓着圆肚、褶子均匀如贝扇的饺子便成型了,稳稳的立在盖帘上,像一只待航的白帆船。这时,调皮的孩子便充当起了裁判,不管妻子皮儿擀的快慢,他总会指点两句。看着盖帘上的饺子从零星几个变成齐整的队列,冬至的饺子里便被一种温暖的、踏实的喜悦填满了。待水开煮好饺子,一个软绵绵,胖乎乎的饺子入口,思绪早已悠悠地飘到书册,成为另一个模样的冬至了。</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聊起冬至。其实《周礼·春官》里有记:古代“以冬日至,致天神人鬼。”那个时候想必是何等庄严肃穆的景象。古人眼中,冬至是阴阳转换的枢机,是“日行南至”的极点,夜至长而阳始生。帝王要祭天,百官要朝贺,民间也要歇市“贺冬”,举行各种“迎阳”的仪式。一切“静体安身”,仿佛整个文明都在这至暗的时刻屏住呼吸,怀着敬畏与期盼,等待那一线微弱的阳气从大地最深处、从宇宙运行的律动里,悄然生发。将个体生命与天地节律深深契合的哲学,被赋予了形而上的、充满希望的意味。</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如今的冬至,似乎不再那样玄想了。冬至的仪式,简化成了一餐饭食,几句问候。那份与天地对话的郑重,已消解在恒温与超市货架的丰足的食材里。</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屋里的寒气比屋外更甚,是一种往骨头缝里渗的、潮湿的冷。灶膛里的火有气无力,映着母亲消瘦的脸。锅里煮着的,是掺了大半成咸菜的“糊糊”,清汤寡水,难得见几颗米粒。母亲从瓦罐底小心地刮出一些面粉,和上剁碎的萝卜缨,给我们兄妹捏了几个小小的、绿色团子。那便是我童年记忆里“冬至饺子”了。父亲咬了一口,沉默半晌,才低声说:“等开春,就好了。”可开春的田野,依旧是那片贫瘠的田野。那时的夜,真长啊,长得让人怀疑春天是否真的会来。那时的冬至是磨人的。它与“阳生”的哲思无关,它只是一个刻度,标记着我们又熬过了一段艰难的光阴,前方,还有更长的日子去捱。</i></b></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古人在静默中仰观天象,等待那循环往复的“天阳”之生。而我的父辈,以及我们,是在一无所有的土地上,用近乎原始的坚韧,将自己燃成一把火,去催生那属于自己的、“人阳”之生。那青菜团子的苦涩,那漫长冬夜的瑟缩,并非毫无意义的苦难。它可是华夏民族根系深深扎入的、贫瘠的土壤。如今的冬至丰润,它却不是从天而降的“瑞雪”所赐,而是从那土壤里,一滴汗一滴泪地挣扎出来,一代人一代人地接力垦殖,才积累出的厚度。</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停了。阳光破云而出,照在莹澈的雪地上,反射出万千点细碎的金光,亮得晃眼。世界一片纯净的安宁。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堆起了雪人,笑声像铃铛般清脆,撞破这冬日的寂静。</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碗中的饺子犹有余温,而那刻骨的寒冷,已成了记忆河床边,一颗温润的、唤醒我出发的赠礼。这或许正是冬至最深邃的启示——我生命中的某一时刻,注定要沉静一年中最深的夜色,经历最漫长的自幸。</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所谓自幸,就是我认清自然规则的必然属性之后,依然能听见自己血脉中太阳运行的潮汐。</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冬至以后,一个确凿无疑的、属于耕耘者的春天。</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2025.12.23</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指导:霍斌年(笔名,探险是人生的品味。张掖甘州人,70后,87年从军时攻读于石家庄文学艺术函授学院,作品常见于各文学网站。)</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