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月照河床阴阳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文/廖国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夜深得没有褶皱,均匀的、墨一般地铺展开来。便是这时,她喉咙里那含混的呢喃又响起了。起初只是窸窣,像秋叶摩擦着石阶,继而便有了字句,有了腔调,一声比一声清晰地,全是“妈妈”。那声音里有幼兽寻乳般的急切,有溺水者抓稻草的绝望,也有祭坛前祷告的悲悯。最终,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妈妈!”将她自己从混沌中拽出,也把我从浅眠的岸边惊醒。</p><p class="ql-block"> 她怔怔地睁开眼,望着虚空,胸口剧烈地起伏,仿佛刚从一条湍急的暗河里挣扎上岸。而我,只是默默握紧了她汗湿的手,像握着一片在秋风里瑟瑟的、将坠未坠飘零的叶片。我懂她。懂那一声“妈妈”,是从二零一七年就决了堤的河,浩浩荡荡,溃漫过二三年一场及时春雨才勉强愈合的堤岸,至今那洪流仍在她的血脉里奔腾冲撞。北京城的雾,成都府的雨,都承不住这思念的千钧重量。唯有版纳,这片南国泼洒着过盛的阳光与绿意的土地,曾一度让那奔涌的潮水有了些许和缓的错觉。可今年的版纳也失约了,空气里浸着不合时宜的凉,像一块怎么也捂不热的玉。一场被她执拗引来的“热伤风”,便轻易地让一切努力退回了原点。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将她单薄的身子骨又攥回了老路。祖国医学告诉我,这是“气荫虚”,是身体里那点滋养生命的阳火微弱了,镇不住从记忆深渊里浮起的“虚妄”。</p><p class="ql-block"> 昨日的黄昏,嘎洒坝子被天火烧得一片辉煌,晚霞的余烬温柔地舔着远山的轮廓。为了让她换换心境,我引她出门。择了一条安静的乡村小路,想被这宁静的、属于“生”的色彩包裹片刻。却不料走岔了路,暮色四合,月光清冷地为我们镀上一层银边。我牵着她,踩在未完工的土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周遭是旷野的、原始的寂静,这寂静忽然成了巨大的共鸣箱,将她心底所有压抑的情感都放大、激荡起来。两个小时的咆哮与宣泄,只有月光是唯一的听众,我唯诺着,却仍然未能涤净她心潭里的沉滓。于是,那沉滓便又凝成了梦,凝成了通往阴曹地府夜间航行的船票。</p><p class="ql-block"> 此刻,万籁俱寂,只有她逐渐平缓的呼吸,和窗缝里漏进的、版纳后半夜微凉的空气。我望着她重归睡意的侧脸,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起来:这哪里是什么“少阳阴虚”的症候?分明是思念过于丰沛,溢出了生命的容器;是爱的密度太大,光靠一个“生”的世界,已然盛放不下了。古来的智者总劝人“放下”,仿佛那是一道可以轻易跨过的门槛。可对于真正在血脉里扎根的爱,“放下”是多么轻佻而残忍的词。那不是一道伪命题,而是一道无解的、贯穿终身的共生题。逝者并未真正离去,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更精微的形态,融入了生者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望向相似黄昏的眼神里。她不是在“绕不过”,而是在用她的全部身心,日夜不息地、笨拙而忠诚地,继续供养着这份爱。那梦中的呼唤,不是病症,是仪式;不是虚妄,是她为自己与母亲搭建的、一座隐秘而庄严的祠堂。我终于有些明白我那点“传统知识”的浅薄了。人间温暖里,何来泾渭分明的“对错”?有的只是阴阳的河床上,永不停息的奔流。逝去的,是那河床的形态;流淌的,是那名为“记忆”的活水。我们不能,也不必去阻断这水流。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她被那水流的寒气侵扰时,递上一件衣裳;在她于梦中泅渡时,在岸上亮一盏不灭的灯。</p><p class="ql-block"> 窗外,极远的天际,墨色似乎淡了一痕。月光依旧清冷地照着,照着这间屋子,照着版纳起伏的坝子,也照着所有生者与逝者之间,那条沉默的、星光熠熠的河。夜将尽了,而爱,在梦里梦外,永无终结。那声“妈妈”,是她的锚,或许,也是我人生中必须要渡过的一劫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图:廖国山</p><p class="ql-block">美篇:山水间作坊</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