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月，交沁柴门虚——半生凝眸无尽处

文墨沁香

文||文墨沁香 20467194

图||选自网络

风雪月，交沁柴门虚 半生凝眸无尽处

这冬夜，是属于等待的。风，卷雪屑成雾；月，照雾霭生烟；天地，交沁于一片迷蒙。推开窗，雪簌簌地落，像一场迟到千年的絮语，要将喧嚣尘世掩埋成无字的素笺。案头线装书，墨色沉黯如时光的眉批。我忽然无端想起王摩诘那两句淡而又淡的问候：“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问得多轻，却又多么沉甸甸，直压到心底最柔软处去。我的绮窗无梅，只有茫茫的白；我的等待无人知晓，只有一室悄然的冷。可那梅，那与梅有关的种种，却兀自在雪影与墨香里挣脱时序，葳蕤地、执拗地，开了起来。

那是南国少有的寒冬。远处那株老梅，将积蓄一生的清艳，都孤注一掷地与月光霜雪纠缠，静静绽在旷野。我们便立在那清极艳极的香雪月下，呵出的白气与梅香清辉缭绕一处，分不清哪是人的暖意，哪是花月的魂魄。你裹着厚厚的红绒围巾仰脸，看虬枝铁干衬着碧青的天，花瓣有时悠悠落在你眉梢。你忽然低低念到：“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声音溶在清冷空气里，像一粒石子投入古潭，漾开的全是唐宋的涟漪。那时我不懂，你念的岂止是诗，分明是一个预言。疏影终要零乱，暗香总要飘散，黄昏后便是漫漫长夜。少年心气，总以为刹那便是永恒，哪知诗里的意境，早为我们的故事伏下清冷而美丽的谶语。

后来，我们总爱寻那些有“古意”的地方。城郊废园，颓圮的月洞门边斜过几杆瘦竹，偶有雪压竹折，惊起寒鸟凄鸣。落花坠入穿园而过的小溪，游鱼溅起细碎的浪花声。竹亭前，卧着半颓的石桥。桥栏字迹早风化了，我们却硬要附会，说那便是“蓝桥”。蓝桥呵，唐人传奇里裴航遇云英的地方。你笑着说：“要是此刻也有位云英般的仙子，给我们一碗琼浆喝，该多好。”我却想起尾生抱柱的旧话——那个痴人在桥下苦等，水来了也不走，终于抱着桥柱死了。当时只觉那故事傻气，如今在无数独对的寒夜里，我才咂摸出那一缕绝望的甜蜜。其痴守的悲剧，原是一种“信念与时光交沁”的象征，肉体虽朽，执念如柱，被传说的流水沁润得愈发温润不朽。

那半颓的“蓝桥”，自然没有仙子，也没有洪水。有的只是春日迟迟，看桥边浅紫色野花星星点点像谁遗落的梦；有的只是月色皎皎，竹叶沙沙疑是夜行人的衣袂声。我们并坐冰凉石阶，将记得的、半记不记的诗词一句句掏出来，对着苍茫暮色吟哦。你说李义山“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美得叫人心碎；我便接白乐天“蓝桥春雪君归日，秦岭秋风我去时”。那时节春风沉醉，我们口中念着别离的诗句，心里却满满装着眼前人，以为诗里的沧桑是隔着毛玻璃看的风景，朦胧而遥远，与己无干。

终究到了“君归日”与“我去时”。没有灞桥折柳，没有清晰诀别，仿佛只是寻常黄昏从那座“蓝桥”上各自走下——你往东，我向西。然后人海如潮涌上来，将我们那点微不足道的足迹抹得干干净净。音讯便这么断了。像一管被风吹灭的烛，青烟袅袅散了，再也寻不着。起初还有些微弱念头，想象某个街角会有突如其来的重逢。然而岁月如筛，将最后一点虚妄也筛净了。只剩一片空茫的寂静，如这窗外无边的雪夜。

于是等待成了习惯，成了这冬夜本身。不再等一个具体的音讯，一次确凿的相逢。我等的是什么呢？或许等的是当初梅树下念诗的少年，等的是并坐石桥不知愁的午后。我将自己浸在这唐风宋韵里，一遍遍温习我们共同念过的句子，仿佛借着千年光华便能将那段短促时光拉长，长得足以对抗整个寒冬。想起王维问梅——而今那窗前寒梅，不正是在风雪沁润与月色沁照下，才绽放出穿越千年的问询么？陆凯从江南寄一枝梅花给长安的范晔：“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如今，我的江南，我的春天，又在何方？我无梅可赠，无驿使可托，只有这满腹曾经与你一同心醉、而未能忘的诗篇在血脉里低回。

雪似乎下得更紧了。远处都市霓虹透过雪幕，变成团团模糊湿润的光晕，像是隔世的笑语。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等待或许永无答案；这思念或许永无回声。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在那些属于诗、属于梅、属于蓝桥的瞬间，我们曾真切地活过、年轻过，在彼此眼眸里照见过唐宋的月亮。这便够了。

风从窗隙钻进，拂动书页。我的目光落在一处，是《诗经》里的句子，你未曾念过，此刻读来却像一句迟来的应答：

“风雪夜归人。”

你不会归来。我知道。但在这唐风宋韵织就的冬夜里，我便是那风雪中、月光下痴痴伫立的虚掩柴门。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响起的叩门声；并以此，作为对你最沉默、最悠长的祝愿。愿你在他乡也有梅可赏，有桥可凭，有诗可暖，有岁月静好，一世长安。而我，将守着这片我们共同呼吸过的古典星空，直到地老天荒，雪融梅谢。

这等待本身，已成了我生命的韵脚，在风雪月永恒的交沁里，完成一场半生凝眸的、虚静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