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弦深（8）

韩际中

第一卷锦瑟惊弦第八章破城劫一、黑云摧城·甲光寒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丙辰日。这一日的黎明，来得格外迟，也格外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汴京城头，厚重得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将这座千年古都彻底掩埋。连续多日的大雪虽已停歇，但朔风却更加酷烈，如同裹挟着冰碴的鞭子，抽打着城墙上的每一面旌旗、每一个垛口，发出凄厉尖锐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混合着烟灰、血腥、以及某种无法言喻的腐朽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死亡的味道。汴京城，已被金国东、西两路大军合围近一月。城外的景象，早已是人间地狱。昔日繁华的附郭厢坊，如今尽成废墟焦土。金兵连营数十里，篝火昼夜不息，如同一条条狰狞的火龙，将汴京紧紧缠绕。攻城器械——高大的对楼、笨重的鹅车、抛射石弹的砲车——如同巨兽的骨架，密密麻麻地陈列在护城河对岸。被驱赶来的河北、河东百姓，衣衫褴褛，面如死灰，在金兵刀枪的威逼下，日夜不息地填埋壕沟，搬运土石，稍有迟缓，便是刀斧加身，尸骸被随意踢入壕中，成了填充物的一部分。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土木填平数段，浑浊的血水漫过冰面，冻结成一片片诡异而恐怖的暗红色。城墙之上，景象同样惨烈。守城的宋军士卒，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箭矢、擂石、滚木等守城物资已消耗大半，补充却遥遥无期。城墙多处被金兵砲石击出裂痕豁口，虽经临时修补，却显得摇摇欲坠。伤兵蜷缩在背风的角落，痛苦的呻吟被风声吞没。将官们声嘶力竭地吆喝，试图提振士气，但那声音在漫天风吼与城外震天的战鼓号角声中，显得如此微弱无力。朝廷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一个名叫郭京的妖人身上。此人自称能施“六甲神法”，可招引“六甲神兵”下凡，扫荡金虏，一举解围。病急乱投医的钦宗皇帝与一众宰执，竟对此荒诞之言深信不疑，拨予郭京大量金银，许其自行招募市井无赖、地痞流氓七千七百七十七人，编为“六甲神兵”，于今日清晨，大开宣化门，主动出击“破敌”。此刻，宣化门缓缓洞开。郭京身披道袍，手持桃木剑，立于临时搭建的法坛之上，口中念念有词，状若疯魔。其麾下所谓“神兵”，大多穿着奇装异服，涂抹得面目全非，手持五花八门的“法器”——木刀、竹枪、纸旗，甚至锅盖、扫帚，乱哄哄地涌出城门，呐喊着向金军营垒冲去。城头之上，一些不明所以的守军和百姓，竟还抱有一丝幻想，踮脚张望，期待奇迹发生。然而，奇迹没有到来。迎接这群乌合之众的，是金兵早已严阵以待的、密集如蝗的箭雨，以及铁甲重骑如墙般的冲锋。几乎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六甲神兵”便在凄厉的惨嚎声中崩溃了。他们丢下可笑的“法器”，抱头鼠窜，自相践踏，哭爹喊娘地往回跑。金兵铁骑紧随其后，如同驱赶羊群一般，顺着溃兵涌入的缺口，狂暴地撞入了洞开的宣化门！“城破了！金兵进城了！”绝望的呼喊如同瘟疫，瞬间传遍城头，又以更快的速度向城内每一个角落蔓延。坚守了近一个月的士气，在这一刻彻底崩盘。守军有的丢下武器，转身就逃；有的跪地投降；也有一部分红了眼的军官和老卒，嘶吼着扑向涌入的金兵，做最后的、注定无望的搏杀。刀剑碰撞声、濒死惨叫声、战马嘶鸣声、建筑倒塌燃烧的轰隆声……瞬间取代了风声，成为汴京城的主旋律。黑云，终于彻底压垮了城头。血与火，开始在这座曾经的世界之都，疯狂肆虐。 二、国子监·薪火散城破的巨响与随之而来的全城鼎沸，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国子监内每一个人的心上。秘密库房内，韩洙与沈言等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那声音由远及近，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不再是隐约的厮杀，而是清晰可辨的、就在数条街巷之外爆发的战斗声、哭喊声、狂笑声！“来了！”负责瞭望的监生脸色惨白地冲进来，“宣化门方向火光冲天！街上全是溃兵和逃难的百姓！金兵……金兵已经进城了！”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库房内还是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脊椎。有人手脚发软，有人牙关打颤。韩洙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众人。“诸位！最坏的时刻到了！按我们事先约定的，甲组、乙组，立刻携带分好的器械、药囊、图册，从西侧坍塌的围墙缺口撤离，按第三套路线，往金明池西芦苇荡集合！丙组随我断后，掩护并销毁此地痕迹！快！动作要快！”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瞬间驱散了部分恐慌。连日来的准备与演练在此刻发挥了作用。甲组（负责携带重要物品）、乙组（负责开路与护卫）的成员立刻行动起来，迅速背起早已打包好的行囊，拿起简易的武器（棍棒、短刀、弓箭），在沈言的带领下，沉默而有序地向库房外涌去。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悲壮与决绝。韩洙与丙组剩下的五六人，迅速将无法带走的图样草稿、剩余杂物投入炭盆，泼上灯油。火焰“轰”地一声窜起，吞噬着那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线条与文字。他又指挥两人将库房内较为显眼的器械架推倒，制造混乱痕迹。“子润！快走！”沈言在门外焦急呼喊。“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韩洙吼道，一边最后环视这间曾是他们希望所在的库房。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年轻而坚毅的侧脸。这里有过忧虑，有过争论，更有过在黑暗中彼此扶持、奋力准备的微光。如今，这一切都将付之一炬，如同窗外那座正在崩塌的城市。他不再犹豫，转身冲出库房。丙组几人紧随其后。刚冲到监舍间的庭院，便见不远处监门方向火光熊熊，人影幢幢，兵刃交击声与惨叫声混杂传来，显然已有金兵或乱兵冲入了国子监范围。“走这边！”韩洙当机立断，领着几人折向更僻静的后园方向。那里有一处早年因雨坍塌、一直未及修复的侧墙，外面是一条狭窄的死巷，通常堆满杂物，是他们预留的紧急出口之一。积雪未化，后园一片狼藉。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那处断墙。然而，就在距离断墙不足二十步时，侧前方一个月亮门洞内，猛地撞出七八个身影！看装束，并非金兵，而是汴京本地的溃兵或趁火打劫的地痞，个个手持刀枪，面目狰狞，身上沾着血污，显然已经“收获”颇丰。他们一眼看到韩洙几人，尤其是看到韩洙身上虽旧却整洁的儒衫，以及身后几人携带的包裹，眼中顿时冒出贪婪的光。“站住！把东西留下！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个疤脸汉子挥刀喝道。丙组几人立刻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护在韩洙身前，神色紧张。韩洙心中电转，硬拼绝非对手，只能智取或拖延。“各位好汉，”韩洙上前一步，神色镇定，拱手道，“我等皆是穷苦读书人，身无长物。些许笔墨纸砚，值不了几个钱。如今金虏破城，正是同仇敌忾之时，何苦为难自己人？不如一同寻路出城，方是生路。”“呸！酸丁！谁跟你是自己人！”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少废话！包裹扔过来！不然，爷爷的刀可不认人！”说着，便带人逼上前来。眼看冲突不可避免，韩洙暗叹一声，正要示意同伴准备拼死一搏，趁乱脱身。突然，斜刺里传来一声暴喝：“哪里来的撮鸟，敢在爷爷眼皮底下放肆！”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带着四五个同样手持棍棒、衣衫各异却神情悍勇的汉子，从另一条小径冲了出来，挡在了韩洙等人与那群溃兵之间。为首之人，正是那日曾在街上仗义出手、救下明月母女的低级军官王彦！他此刻未着铠甲，只一身寻常布衣，脸上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凶悍，手中提着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棍，怒目圆睁。疤脸溃兵见对方人虽不多，但个个精悍，尤其王彦气势慑人，不由气焰一窒。“你……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闲事！”“老子是专管你们这些祸害百姓的杂碎的！”王彦狞笑一声，不等对方反应，抡起枣木棍便砸了过去，势大力沉！他身后几人也怒吼着扑上。溃兵们没料到对方说打就打，仓促应战，顿时乱成一团。王彦显然久经战阵，棍法狠辣，专挑关节要害，几下便放倒了两个。溃兵欺软怕硬，见势不妙，发一声喊，拖着伤员，狼狈不堪地朝来路逃窜而去。王彦也不追赶，拄棍喘息，回头看向韩洙等人，目光在韩洙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想不起。“你们是国子监的？快走！金兵大队马上就到，这里不能留了！”韩洙连忙上前，深施一礼：“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在下韩洙，确在国子监任职。不知壮士尊姓大名？欲往何处？”“王彦。”王彦抹了把脸上的汗与灰尘，“原种师道老将军麾下。城破了，与弟兄们失散，正要寻路出城，收拢残兵，再图后举。你们……可有去处？”韩洙心中一动，迅速权衡。王彦此人，勇武仗义，且是正规军官出身，熟悉军事，乱世中正是难得的助力。他当即道：“王壮士，我等正欲从西门方向设法出城，已有部分同伴在前路等候。若壮士不弃，可否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王彦看了看韩洙，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虽然紧张却未崩溃的年轻监生，点了点头：“也好！多个人多份力。西门？那边现在打得正凶，恐怕不易。我知道有条小路，或许可行。跟我来！”当下，韩洙与丙组几人不再迟疑，跟着王彦，从断墙缺口钻出，投入了外面那条堆满杂物、漆黑一片的死巷，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硝烟与混乱之中。身后，国子监的方向，火光冲天，伴随着更多的喊杀与劫掠之声。那座承载了无数士子梦想与学识的殿堂，正在沦陷，燃烧。薪火已散，但持火者，仍在黑夜中跋涉。 三、永嘉侯府·金玉烬与国子监的悲壮抵抗和有序撤离（尽管仓促）不同，永嘉侯府的崩溃，充满了仓皇、自私与不堪。城破的消息如同惊雷，在第一时间就炸响在永嘉侯赵欢的头顶。他早就重金贿赂了守宣化门的一名军官，约定一旦城防危急，便放他和家小从水门乘船先走。为此，他连日来已将大部分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古董珍玩装箱，并暗中将部分田契、铺面文书转移至南方亲戚处。然而，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城门会以如此荒唐愚蠢的方式洞开，更没算到溃败来得如此迅猛。当“六甲神兵”溃散、金兵涌入的消息传来时，赵欢正在书房里焦急地等待水门那边的信号。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哭喊道：“侯爷！不好了！宣化门破了！金兵已经杀进城里了！水门……水门那边传来消息，守门的军官已经被乱兵杀了，咱们的船……怕是靠不过来了！”赵欢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他赖以逃生的最后通道，断了！“父亲！父亲！怎么办啊！”赵鹏衣衫不整地从内室冲出来，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吓得浑身如筛糠，“金兵来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抢光我们的！快走啊！”赵欢猛掐自己人中，强迫自己清醒。此刻，什么侯爷体面，什么万贯家财，都顾不上了，保命要紧！他嘶声吼道：“从后门走！陆路！去西门！快！只带最要紧的！鹏儿，跟上！”府中早已大乱。姬妾、仆役听闻城破，顿时炸了锅。有胆子大的仆人开始公然抢夺客厅摆设、库房物品；姬妾们哭喊着收拾自己的首饰细软，互相推搡撕打；护卫家丁也人心浮动，有些丢下武器，脱下号服，混入仆役中准备各自逃命。赵欢在几名还算忠心的护卫拼死保护下，扯着几乎瘫软的赵鹏，只抢出两箱最值钱的珠宝和金锭，撞开后门，冲入了混乱的街巷。至于府中其他人，以及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他已完全顾不上，只能任其自生自灭，或沦为金兵与乱兵的战利品。他们沿着早已规划好（但从未想过真要走）的撤退路线，向西门方向亡命狂奔。然而，越靠近西门，景象越是骇人。溃散的宋军、逃难的百姓、趁火打劫的匪徒，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震耳欲聋。火光处处，浓烟滚滚，昔日的通衢大道，此刻已成修罗屠场。一支不知从何处溃退下来的宋军小队，红着眼，见他们衣着华贵，又有箱子，以为是逃亡的富户，竟也挥刀上前抢夺。赵欢的护卫拼死抵挡，死伤殆尽。混乱中，一个溃兵一刀砍在赵鹏背上，赵鹏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那箱他死死抱着的珠宝也脱手滚落，金珠宝玉撒了一地，在火光和血泊中闪烁着诱人而讽刺的光芒。“鹏儿！”赵欢目眦欲裂，想去拉儿子，却被另一个溃兵一刀砍在手臂上，鲜血迸溅。剧痛和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再也顾不得儿子，捂着伤口，连滚爬爬地钻入旁边一条燃烧的小巷，独自逃命去了。至于赵鹏是死是活，那满地的珠宝最终落入谁手，他已无力也无意关心。永嘉侯府的富贵与权势，在这亡国灭种的滔天烈焰中，如同纸糊的灯笼，一触即溃，烧得连灰烬都不剩。昔日的钟鸣鼎食，骄奢淫逸，最终只换来仓皇如丧家之犬的逃亡，和可能曝尸街头的结局。所谓世袭勋贵，百年基业，在真正的铁血与混乱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四、柳府劫·离别苦柳府的情况，同样危急，却因有所准备和一丝运气，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城破的巨响传来时，柳士丞并不在府中。他作为礼部官员，今日凌晨便被急召入宫，参与那场关于是否启用郭京“六甲神兵”的荒唐朝议，至今未归，生死不明。府中主心骨暂缺，但明月多日来的准备，在此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当外面喊杀声骤起，府门被不明身份的乱兵开始撞击时，周氏吓得瘫软在椅中，只会哭泣。明月却异常镇定，她早已换上利落的窄袖旧衣，将长发紧紧绾起，背上那个装着必备物资的包袱，将另一份准备好的小包袱塞给兰茵。“母亲，快起来！从后门走！”明月用力搀扶起周氏，对同样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的柳忠道，“忠叔，按我们之前说过的，后门小路！”柳忠重重点头，招呼着最后几个忠心未散的男仆，拿起棍棒菜刀，护着明月三人，迅速撤出正堂，穿过庭院，奔向通往后巷的小门。前门方向，撞击声越来越响，夹杂着狂躁的吼叫，显然支撑不了多久。他们刚出后门，踏入那条堆满积雪的僻静小巷，便听见前门方向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以及兵刃入肉、惊恐哭喊的声音——府门被攻破了。周氏腿一软，几乎栽倒，被明月和兰茵死死架住。柳忠眼含热泪，咬牙道：“夫人，小姐，快走！老奴……去引开他们！”说罢，竟要带着两个男仆往回冲。“忠叔！不可！”明月急道，“一起走！分散走目标更大！快，往这边！”她指着巷子另一端，那里连着更复杂的民居小巷网络，是她从韩洙所给《路径图》和自己平日留意中选定的路线。然而，他们刚跑出十几步，巷口另一端竟也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一队约七八人的溃兵，浑身血污，正从那个方向搜掠而来，一眼便看到了他们！“那边有人！是女人！”溃兵们眼中冒出淫邪而贪婪的光，嚎叫着扑了上来。柳忠和男仆们怒吼着迎上去，试图阻拦。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手持利刃，几乎是一个照面，两名男仆便被砍倒。柳忠挥舞着菜刀，拼命护在明月等人身前，背上腿上瞬间添了几道伤口，血流如注。“忠叔！”明月悲呼，却无计可施。周氏已是面无人色，兰茵也吓得瑟瑟发抖。眼看柳忠就要不支，明月等人即将落入魔爪。千钧一发之际，巷子一侧的矮墙上，忽然如大鸟般跃下一个人影，手中一根枣木棍携着风声，狠狠砸在一名溃兵的后脑上！那溃兵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地。来人正是王彦！他如同神兵天降，棍扫八方，瞬间又放倒两人。跟在他身后的韩洙和丙组几人，也手持棍棒加入战团。溃兵们没料到斜刺里杀出这么一群悍勇之人，尤其是王彦勇不可当，顿时乱了阵脚，发一声喊，丢下伤亡同伴，狼狈逃窜。王彦拄棍喘息，看向被救下的人。当他目光落在被明月和兰茵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周氏脸上时，不由一愣，随即恍然：“是柳夫人？还有……这位小姐？”他认出了春宴那日曾有一面之缘、后来又在街上救过的这对母女。明月也看到了王彦，更看到了王彦身后那个满身烟尘、却目光急切望过来的青衫身影——韩洙！四目相对，于这血火纷飞、生死一线的狭窄巷弄中。没有时间寒暄，没有机会诉说。韩洙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瞬间的如释重负，明月眼中则是绝境逢生的震惊、恍然，以及汹涌而上的、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庆幸。“王壮士！韩……韩大人！”明月的声音带着颤音。韩洙快步上前，目光迅速扫过明月和周氏，见她们虽惊惶却似乎未受重伤，又看到倒地呻吟的柳忠，心中一紧。“柳夫人，明月小姐，你们没事吧？这位是……”“是府中老仆，忠叔，他受伤了！”明月急道。王彦查看了一下柳忠的伤势，皱眉道：“伤得不轻，但暂无性命之忧。此地不可久留！金兵大队和更多乱兵马上就会蔓延过来。我们必须立刻离开！”韩洙点头，当机立断：“王壮士，柳夫人和小姐就拜托你了！沈兄他们还在金明池西等候，我们需尽快赶去汇合！柳忠由我们的人轮流背着走！”当下，再无多话。一名丙组监生背起昏迷的柳忠，王彦在前开路，韩洙和明月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虚脱的周氏，兰茵紧随其后，一行人迅速离开这片险地，沿着明月指出的小巷，向着金明池方向艰难行去。身后，柳府的方向，火光越来越亮，夹杂着狂笑与哭喊。那座承载了明月十六年光阴、无数欢笑与泪水的家，正在被蹂躏，被焚烧。她甚至没有时间回头多看一眼，便被汹涌的人潮与命运的洪流推搡着，踏上了一条未知的、布满荆棘的逃亡之路。离别，总是如此仓促，如此苦涩。但在这苦涩之中，竟意外地重逢了那个以为早已离散天涯的人。乱世如炉，淬炼着人性，也锻造着不可思议的缘分。只是这缘分的开端，竟是如此惨烈，如此沉重。雪，不知何时又零星地飘落下来，混合着灰烬，落在逃亡者们仓皇的肩头，落在汴京城遍地的血污与废墟之上，仿佛上天最后一点苍白无力的哀悼。长夜，已然降临。而黎明，还遥遥无期。（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