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一卷 锦瑟惊弦</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第七章 烽火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一、雪拥关山·雁书绝</p><p class="ql-block">腊月的第一场大雪,在靖康元年岁末的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汴京城。</p><p class="ql-block">雪落得急而密,鹅毛般的雪片在呼啸的北风中狂舞,一夜之间便将整座都城染成一片刺目的银白。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覆上雪被;御街两旁的榆柳枝桠低垂,承载不住积雪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断裂声;往日喧嚣的瓦肆勾栏、繁华的商铺酒楼,此刻都门户紧闭,只剩下零星几点昏黄的灯火在雪幕中艰难地闪烁,透出几分凄清与不安。雪掩盖了街市的污秽,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那股越来越浓的、混合着恐慌、饥饿与绝望的气息。</p><p class="ql-block">国子监内,积雪已没过脚踝。监舍大多空置寒冷,唯有西北角一间偏僻的库房,门窗被厚毡严密遮挡,缝隙处还仔细糊了纸,从外面看漆黑一片,内里却透出微弱而稳定的灯光,人影晃动,偶尔传出压低的人语和金属、木材摩擦的轻微声响。</p><p class="ql-block">这里是韩洙与沈言等人秘密建立的“备急所”。库房一角堆放着从监内库房“借”出的陈旧弓箭、枪棒,以及一些生锈的刀剑,正由几个年轻监生在沈言的指导下,小心地打磨、上油、更换弓弦。另一角,则摆放着几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摊开着沈言绘制的改良弩机与内河快艇的详细图样,韩洙正与另外几名精于算学、工笔的同窗,就着油灯,低声讨论着关键部件的尺寸与受力。</p><p class="ql-block">“此处榫卯结构,若改用硬木楔入,再以鱼胶粘合,强度应可增加三成。”一个面容清瘦、手指却异常灵活的监生指着图纸上一处,小声道。</p><p class="ql-block">“鱼胶在潮湿天气易失效。”沈言摇头,“我在想,能否用熟铁打制几个简单的箍套,烧红后趁热套上,冷却收缩,既牢固又不怕水。”</p><p class="ql-block">韩洙看着他们专注的侧脸,心中既有慰藉,也有沉甸甸的责任。聚集在这里的十几个人,是经过他暗中观察、反复试探后,确信志同道合、品性可靠,且各有专长的同窗。他们中有精于木工铁艺的,有略通医术草药的,有熟悉汴京及周边地理的,也有膂力过人、习过武艺的。连日来,他们利用夜深人静之时,在此整理器械,分配任务,学习基本的伤患处理与辨识毒物,甚至演练简单的结阵自保之术。</p><p class="ql-block">“子润兄,”一个负责瞭望的监生从门缝外收回目光,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忧色,“方才我去前院取水,听到两个留守的老军卒在墙角嘀咕,说……说昨日有从北边逃难来的商队,带来消息,太原……怕是守不住了。城中早已断粮,军民饿死冻死不计其数,金兵攻城甚急,王禀将军……可能已殉国了。”</p><p class="ql-block">库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火星爆开的轻微噼啪声。打磨弓箭的手停下了,讨论图纸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韩洙,目光中充满了震惊、恐惧,还有一丝最后的、不肯熄灭的希望,希望这消息是误传。</p><p class="ql-block">韩洙的心猛地一沉,像被冰冷的铁锤重重击中。太原!大宋西北门户,河东重镇!若太原陷落,西路金兵将长驱直入,与东路敌军形成夹击之势,黄河天险顿失大半意义。他想起周楷转交的那封血泪密信,信中描绘的惨状,如今可能要成为现实了。</p><p class="ql-block">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不能让慌乱在同伴中蔓延。“消息尚未经朝廷证实,或有夸大。”他的声音平稳,尽管手心已渗出冷汗,“但无论如何,局势危殆,远超我们先前所料。我们的准备,必须加快,也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库房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凝重的面孔。“诸位同窗,今日我们聚在此处,非为求取功名,非为风花雪月,乃是为在这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中,为自己,为身边可信之人,争取一线生机,保留一点我华夏士子的骨血与清明。”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有力,“太原若失,汴京之围恐在旦夕之间。朝廷举措,大家有目共睹,难寄厚望。我们能依靠的,唯有彼此,唯有手中这些粗陋的器械,和胸中这点未冷的血性。从今夜起,轮值守夜需加倍警惕,所有准备的物资,按我之前分派的小组,各自熟悉,随时可以取用、携带。沈兄,弩机与快艇的图样,务必誊抄多份,以油布包裹,交由不同人贴身收藏。即便……即便此地不保,这些心血,也要设法带出去,流传下去。”</p><p class="ql-block">众人默默点头,脸上再无之前的侥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肃穆。他们知道,韩洙所言非虚。读书人的清高与幻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必须让位于最原始的生存智慧与团结。</p><p class="ql-block">“还有,”韩洙补充道,声音极低,“留意监内及周边动静。若有异常,或朝廷有不同寻常的调令、征发,立即互通消息。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p><p class="ql-block">雪,仍在窗外无声地飘落,将这间隐藏着秘密与希望的库房,与外面那个危机四伏、风雪弥漫的世界,暂时隔绝开来。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这脆弱的隔绝,随时可能被铁蹄与烽火撕得粉碎。</p><p class="ql-block">二、宫阙笙歌·议和戏</p><p class="ql-block">与国子监库房内的肃杀紧张形成荒诞对比的,是大宋皇宫大内,尤其是延福宫一带,此刻正灯火通明,丝竹盈耳,一派“太平盛世”年关将至的喜庆景象。</p><p class="ql-block">为了筹备即将到来的“天宁节”及新年庆典,尽管国库早已因连年“花石纲”、奢侈用度及输往金国的巨额岁币而空虚见底,但以蔡京、王黼为首的宰执们,为了迎合太上皇赵佶与皇帝赵桓那点可怜又可悲的“体面”与“祥瑞”心理,仍不惜耗费巨资,大兴土木,装饰宫室,排练乐舞。</p><p class="ql-block">延福宫新搭建的“万寿台”上,教坊司的伶人们正穿着单薄的彩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排练新编的《仙韶乐》。乐声靡靡,舞姿曼妙,力求营造出一种“仙音缭绕”、“圣寿无疆”的虚幻氛围。台下,几个内侍省的大太监抱着暖炉,指指点点,稍有不满意处,便尖声呵斥,挥动鞭子。</p><p class="ql-block">而在距离延福宫不远的文德殿偏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门窗紧闭,炭火燃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凝重到近乎窒息的气氛。一场关乎帝国命运、实则荒诞不经的“御前会议”正在这里进行。</p><p class="ql-block">新登基不久的钦宗皇帝赵桓,面色苍白,眼圈发黑,裹着厚厚的貂裘,瑟缩在御座上,眼神游移不定,仿佛被殿外隐约传来的仙乐与眼前沉重的现实拉扯得心神不宁。殿下,分列着两班大臣。以宰相白时中、李邦彦为首的主和派,个个面色“沉稳”,语气“持重”;而以兵部侍郎李纲、老将种师道为首的主战派,则个个怒容满面,须发戟张。</p><p class="ql-block">争论的焦点,依然是金人最新提出的、苛刻到令人发指的议和条件。</p><p class="ql-block">“陛下!”李邦彦出列,手捧一份绢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回荡在殿中,“金国东、西两路元帅府联名遣使,最新牒文在此。彼辈言,若我大宋真心求和,罢黜李纲、种师道等主战之人,交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之地,另输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绢帛各一百万匹,牛马各一万头,并尊金主为伯父……则彼可暂缓兵锋,与我议和。”</p><p class="ql-block">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即便是一些主和派官员,听到如此天文数字的勒索与屈辱条款,脸色也不禁变了变。</p><p class="ql-block">“荒唐!无耻之尤!”种师道须发皆白,闻言勃然大怒,出列指着李邦彦,声音洪钟,“李相!你这是要将我大宋江山社稷、亿万生民,尽数卖与金贼吗?!太原将士正在血战,王禀将军生死未卜,你等却在朝堂之上,商议割让三镇,罢黜忠良?!这与自毁长城、开门揖盗何异?!那金人贪得无厌,今日割三镇,明日便要十镇,后日便要这汴京城!如此议和,不过是苟延残喘,终将国灭身死!”</p><p class="ql-block">李纲亦出列,面色沉痛,声音激昂:“陛下!金人此议,绝非真心和谈,乃是缓兵之计,更是要我大宋自断臂膀,自乱阵脚!三镇乃国家屏藩,一旦割让,河北河东门户洞开,汴京即成孤城!巨额犒军金银,我大宋何处筹措?莫非又要盘剥天下百姓,刮尽地皮?如此,外患未除,内乱先起!请陛下明鉴,速调四方勤王之师,整饬汴京城防,与金人决一死战!军民一心,未必没有胜算!”</p><p class="ql-block">“李侍郎此言差矣!”白时中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阴阳,“金人铁骑,势不可挡,连破辽国五京,我河北诸军一触即溃,岂是虚言?如今二圣(指徽钦二帝)新承大统,当以安社稷、保黎民为要。若一味浪战,惹怒金人,兵临城下,玉石俱焚,届时悔之晚矣!至于金银绢帛,不过身外之物,百姓虽苦一时,总比遭兵燹之祸,家破人亡要强。割地……虽是权宜之计,但若能换得百姓安宁,江山暂稳,亦不失为老成谋国之策。”</p><p class="ql-block">“老成谋国?”李纲气得浑身发抖,“白相这是要将我华夏山河,祖宗基业,拱手让人!将亿万百姓,置于胡虏铁蹄之下!这是卖国!是千古罪人!”</p><p class="ql-block">“李纲!你放肆!”李邦彦尖声喝道,“御前咆哮,污蔑宰执,该当何罪?!”</p><p class="ql-block">双方顿时吵作一团,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互相攻讦。文德殿偏殿内,再无半分庙堂庄严,倒像市井泼妇骂街。年轻的钦宗皇帝看着殿下乱象,脸色更加苍白,眼中充满惶恐与无助。他既怕金人真的打过来,自己落得如同父兄(指徽宗及可能被俘的亲王)一般的下场;又怕若答应了如此屈辱的条件,自己会成为史书上的笑柄,遗臭万年;更怕这些大臣们当场打起来……</p><p class="ql-block">“够了!”他终于忍不住,用尽力气喊了一声,声音却细弱发颤。</p><p class="ql-block">殿内稍稍安静,众臣都看向御座。</p><p class="ql-block">赵桓喘了几口气,疲惫地挥挥手:“此事……容朕再思。议和条款……可再与金使磋商,尽力……减少些。李卿、种卿所言,亦是为国尽忠……且退下吧。朕……朕累了。”</p><p class="ql-block">一场关乎国运的争论,就在皇帝这懦弱无能的“再思”与“磋商”中,不了了之。主战派满腔悲愤,却无力回天;主和派暗松口气,盘算着如何进一步说服皇帝,并从中为自己攫取利益。</p><p class="ql-block">退朝时,李纲与种师道并肩而行,望着宫门外灰蒙蒙的飘雪天空,相对无言。</p><p class="ql-block">“李兄,”种师道苍老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看来,这汴京城……迟早要有一场血战了。只是,靠如今这人心士气,这朝廷……能守得住吗?”</p><p class="ql-block">李纲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守不住,也要守。尽力而已,问心无愧。”</p><p class="ql-block">雪,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和官袍上,迅速消融,如同这个王朝最后的尊严与希望,正在悄无声息地流逝。</p><p class="ql-block">而在他们身后,延福宫的仙乐,依旧飘飘忽忽地传来,与这亡国前的悲怆与争吵,交织成一曲诡异而刺耳的末世挽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三、暗巷薪传·夜行人</p><p class="ql-block">柳府后墙外,有一条狭窄僻静的背巷,平日里只有倒泔水、收夜香的粗役偶尔经过。这几日大雪,巷子里积雪甚厚,更是人迹罕至。</p><p class="ql-block">夜深雪紧之时,一个裹着破旧棉袄、头戴厚毡帽、几乎看不清面目的佝偻身影,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柳府后门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他左右张望片刻,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塞进树下早已废弃、半埋在雪里的一个破石臼的裂缝中。然后用脚将附近的雪踢了踢,稍稍掩盖痕迹,便转身,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与深沉的夜色里。</p><p class="ql-block">约莫一炷香后,柳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一条缝,兰茵裹着斗篷,探头出来,同样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快步走到老槐树下,摸索着从石臼裂缝中取出那个油布包袱,紧紧抱在怀里,闪身回了府内,迅速关上门。</p><p class="ql-block">绣楼里,炭火烧得正旺。明月接过兰茵递来的、尚带着室外寒气的油布包,迅速打开。里面是几本薄薄的、手抄的小册子,纸张粗糙,墨迹犹新。最上面一本封面上,以工整的楷书写着《应急验方辑要》,下面则是《汴京周边避险路径略图》、《简易伤处包扎法》、《常见毒物与解毒》。</p><p class="ql-block">明月快速翻看。《验方》里收录的都是用常见药材或食材应对外伤、风寒、腹泻等急症的方子,简明实用;《路径图》绘制了从汴京各门出发,通往周边山野、村落、寺庙的隐秘小径,标注了可能的水源与险要处;《包扎法》图文并茂;《毒物》篇则列举了几种战场上或乱世中可能遇到的毒物及其辨别、初步处理之法。</p><p class="ql-block">册子最后,附着一页没有任何落款的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字:“雪重风急,珍重加餐。留得青山在。”</p><p class="ql-block">没有署名,但明月一眼认出,那是韩洙的字迹。笔力依旧遒劲,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仓促与凝重。“雪重风急”,说的是这天气,又何尝不是这局势?“珍重加餐”是重复她当初诗笺中的嘱托,更是此刻最深切的牵挂。“留得青山在”,则是鼓励,是期盼,是绝境中相互扶持的誓言。</p><p class="ql-block">明月紧紧攥着这张素笺,指尖微微颤抖。这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酬唱,而是实实在在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讯息与支撑。他知道她在准备,他也在准备,并且,他在用他的方式帮助她,将她可能需要的知识与信息,冒险传递过来。这份在冰天雪地、危墙之下悄然递送的“薪火”,其重量与温度,远超任何华丽的辞藻。</p><p class="ql-block">“姑娘,这……”兰茵也看到了册子和字条,眼睛微微发红。</p><p class="ql-block">“收好。这些册子,比金银更贵重。”明月迅速平复心绪,将册子仔细包好,只留下那页素笺,贴身收藏。“兰茵,从明日起,我们按这《验方》上所写,再清点一下我们的药材,看看还缺什么。这《路径图》,你要尽快背熟,尤其是从咱们府邸附近出发的几条路线。还有这包扎、辨毒的法子,我们得一起学会。”</p><p class="ql-block">“是,姑娘。”兰茵重重点头。</p><p class="ql-block">主仆二人不再多言,就着灯光,开始仔细研读那些册子。明月发现,册子中的信息显然经过精心筛选和整理,极其实用,且尽量避免使用生僻昂贵的药材,许多方法就地取材便可施行。绘图虽简略,但方位、里程、标志物清晰。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大量的查阅、核实与归纳。韩洙在国子监那般险恶忙碌的环境下,还要分心做这些,其用心之深,虑事之远,让她既感动,又心疼,更添了几分紧迫感。</p><p class="ql-block">她知道,他送出这些东西,意味着在他判断中,最坏的情况已经越来越近,甚至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从容准备了。这些册子,或许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安全的联系。</p><p class="ql-block">窗外,雪不知何时渐渐小了,但风依旧凄厉,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密的脚步正在逼近。汴京城的夜晚,从未如此漫长,如此寒冷,又如此危机四伏。高墙之内,有人醉生梦死;宫阙之中,有人争吵不休;而在这不起眼的深巷与绣楼里,却有人在默默地传递着生存的火种,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相互照亮,相互支撑,等待着不知能否到来的黎明。</p><p class="ql-block">长夜未央,烽火已映红天际。每个人,都将被卷入这历史的洪炉,接受最残酷的淬炼。</p><p class="ql-block">(第七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