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夜茧到晨光有多远?》

凡人微光~毕海成

<p class="ql-block"> 此刻,镜子里的这张脸,我几乎不认识了。五十岁之前,我总被人夸“显年轻”。那时脸上的线条是紧致的,皮肤尚存光泽,笑起来的纹路里,盛着的是从容。我曾暗暗以为,自己能这样,带着一点优于同龄人的“美感”,优雅地滑入生命的后半程。 </p><p class="ql-block"> 美,是我与岁月达成的一份秘密协议,是我在时间洪流中为自己修筑的一座小小堡垒。突然间,病来了。它不是骤然的崩塌,而是一种缓慢、精细且彻底的剥蚀。先是全身毛发的脱落,先是从头开始,一根根的匍匐在枕巾上,像秋日里决绝的落叶,接着是全身一点一点的稀疏下去,眉毛的脱落使我的眼神看上去总有几分突兀的愕然。然后是皮肤,被药物淘洗成一种沉郁的暗调,失去了地气与血色的滋养,像是蒙尘的旧绢。最触目惊心的是那些暴突的、青蓝色的血管,蜿蜒在曾经温润的手背与臂膀上,如同地图上陌生的、预示着险阻的河流。而皱纹,不再是浅浅的笑意遗痕,变得深彻,一道一道,那是痛苦的犁铧在生命原野上留下的沟壑,每一道里,都仿佛能埋进一个无眠的长夜。</p><p class="ql-block"> 这份与岁月关于“美”的协议,被病痛单手撕毁,掷还给我一具陌生而脆弱的躯壳。我成了自己领土上的异乡人。</p><p class="ql-block"> 于是,我学会了打造“人设”。白昼降临,我便披上那件叫做“若无其事”的外衣。对镜时,我练习将眼神里的惊涛抚平成静水,将嘴角调整成一个适宜的、表示“我很好”的弧度。我以惊人的耐心,用线帽遮住头皮,用轻柔的围巾掩住脖颈的枯槁,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接听每一个关切或试探的电话。“还好”,“稳定”,“别担心”,这些词汇成了我白日的咒语,我将它们打磨得光滑圆润,然后一粒一粒,喂给所有望向我的目光。我甚至能谈起未来的计划,仿佛那未来依然是一条康庄大道,而非病榻旁狭窄的甬道。这具被疼痛浸透、被药物改造的身躯,在白日的人设里,被勉强收束成一个“正常”的轮廓,一个不会让人感到不安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可是,夜不收容谎言。当最后一盏灯熄灭,世界沉入无边的墨色,我那精心拼凑的“若无其事”,便像一件浸了水的凉衣,迅速瘫软、融化。人设卸下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赤裸的、与疼痛和恐惧面面相觑的灵魂。黑暗成了最巨大的共鸣箱,将白日里被压抑的、忽略的所有细微声响:关节的涩响、心脏不安的搏动、血液流过凸起血管时那想象中的呜咽,都在这无边的黑夜里无限放大。</p><p class="ql-block"> 我躲进被窝,像一只受伤的兽蜷回洞穴。然而这里并不安全,只有一片窒息的、稠密的黑。思绪是脱缰的野马,拖着我在绝望的旷野上狂奔。我望不见黑夜的“边”,因为它没有边界,它包裹一切,吞噬一切。有时,疲惫会将我短暂地抛入睡眠,但那不过是另一个刑场。梦境光怪陆离,尽是崩塌的房屋、追赶的怪物、不断下坠的深渊,或是更直接的镜子中那张愈发扭曲可怖的脸。我总是在一身冷汗与心悸中惊醒,手指慌乱地摸到脸颊,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湿痕。枕上已濡湿一小片,分不清是冷汗还是泪。它们沉默地在那里,见证着所有白昼不曾见过的溃败。</p><p class="ql-block"> 长夜漫漫,醒来常是凌晨两三点。离破晓还有好几个时辰,这是一天中最黑暗、最坚硬的时段。我睁着眼,与虚空对峙。时间黏稠得如同胶质,每一秒的流逝都需要用力去撕扯。这时,“盼光”便成了一项庄严而痛苦的“必修课”。我不再祈求健康或美丽那样的“神迹”,我的愿望卑微到尘埃里,我只盼着窗外的天色,能淡下去那么一丝。从沉郁的墨黑,到稍稍稀释的鸦青,再到远处楼宇轮廓艰难地挣脱黑暗的束缚,显现出一点模模糊糊的灰影。那第一缕晨曦的微光,并非多么灿烂辉煌,它往往是怯生生的,淡金色的,小心翼翼地爬上窗棂,像一只试探的手,轻轻抚摸我夜泣过的脸颊。</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溃败与重建中,在夜茧的缠裹与晨光的剥蚀里,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仿佛开始沉淀。</p><p class="ql-block"> 美,曾经是我脸上的线条,是我与同龄人暗自的较劲。而今,它坍缩了,又仿佛在无限地扩大。它成了子夜溃败时,那浸湿枕巾仍能感知到咸味的、属于活人的泪;它成了噩梦惊醒后,心脏那虽然慌乱却依然沉重有力的搏动;它成了对一缕最卑微的晨光,那望眼欲穿的等待本身。</p><p class="ql-block"> 我不再是那个只想永远比同龄人年轻的男人了。病痛拆解了我,黑夜熬煮了我。我从一个欣赏脸上线条的客体,变成了一个在夜与晨的裂隙间,拼命呼吸、专注感知每一次心跳与触觉的主体。</p><p class="ql-block"> 美,或许从未远离。它只是脱下了华服,赤足站在了生命最粗糙的质地之上。它是我在无数个黑夜尽头,用全部的生命力,去辨认并感激的那一缕微光,不是因为它照亮了我残破的容颜,而是因为它证明,我,还在这里,还能看见,我还🌹“活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