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一路、美一路

杨雅兴

摄影：农农

编辑：雅兴

照片拍摄时间2025年8月

编辑时间2025年12月

地点：西安—宁夏—内蒙乌海

车出西安城，向西北去，八月的天是高爽的，蓝得没有一丝儿渣滓，像一块新浆洗过的厚蓝布，匀匀地铺满了头顶。云是白的，大团大堆地停着，软软的，仿佛伸手就能揪下一块来。路是阔的，笔直地劈开这无边的蓝与绿，引着我们，向着一个更莽苍、更亮堂的世界里去。

远远的天边，有些异样的东西跳进眼里来，那是风力发电的风车。它们静静地站在旷野里，三片纤长的叶子，慢悠悠地转着，划着巨大的、圆满的圈。那转动是极从容的，不慌不忙的，带着一种亘古的、梦一般的韵律。

风车的影子还在后视镜里流连着，一片眩目的光，毫无预备地，便泼满了前窗。那是太阳的田。一片接着一片，乌蓝乌蓝的板子，平平地铺展到天边去，吞没了丘陵，吞没了沟壑，只将一片近乎粗暴的、燃烧似的反光，砸向你的眼睛。这光景是静的，却又在静里蓄着无边无际的、咆哮的力量。它们那样整齐，那样沉默地伏着，像一群听从神秘号令的、披着黑甲的士兵。阳光打在它们身上，不再温柔，而是被猛地擒住，拧成一股股看不见的电流，顺着地下无声的脉管，急匆匆地奔向需要它的远方。远看又像是一片海。

离开高速，上了国道，景致便一下子柔了，活了。再折进些不知名的乡间小路，世界便彻底安静下来。引擎声也显得小心了。然后，那一片金黄，便毫无征兆地、轰轰烈烈地涌到眼前来了。

是向日葵。

那么大的一片，从路的这边，一直滚到地平线的那头，仿佛大地将自己所有的热情与家当，都兑换成了这纯粹的金色，在此尽情地挥霍。它们不是花，是一片燃烧着的、活生生的海。每一张圆盘似的脸，都齐刷刷地朝着一个方向——那八月初的、已经西斜了的太阳。它们看得那样专注，那样虔诚，那样贪婪，仿佛要将那光明的源头，整个儿地吸进自己饱满的子房里去。这景象是有些撼人的。方才那些风车、太阳能板、发电厂，它们收集光与风，是那样冷静，那样技术，带着金属的体温。而眼前这些生灵，它们追逐太阳，却是这般热烈，这般笨拙，这般不顾一切，充满了泥土的、生命的律动。它们也是在“发电”么？将太阳的光与热，转化成沉甸甸的籽实，转化成秋日碗里的香，转化成农人脸上铜色的笑。这大概是最古老，也最永恒的一种“发电”方式了。

沿着黄河边的国道，黄河的水是浑黄的，沉甸甸地流着，毫不炫目，却自有它哺育万物的深厚。再折进些不知名的乡间小路，世界便彻底安静下来。引擎声也显得小心了。哦是那座浮桥。

它静静地卧在黄河的一个不那么宽阔的段落，没有钢筋铁骨的骄横，只是由许多朴实无华的舟船托着，上面铺着厚实的木板。车开上去，脚下便传来一种独特的、空空的共鸣，混着水流在船舷两侧被轻轻划开的哗哗声。这声音是亲切的，带着一种古老的、摇晃的节奏。车速不由得放得更慢了。从车窗望出去，黄河的水就在咫尺之遥，浑黄的水流打着小小的旋儿，不急不躁地向东而去。这水见过大禹的斧凿，听过汉唐的驼铃，负载过羊皮筏子，也映照过烽火狼烟。如今，它却这样平易地，托着我们这辆小小的铁壳子，从历史的这一岸，渡到那一岸去。浮桥是谦逊的，它知道自己只是暂时的、便道的存在，却也因此有了一种临时而真挚的温情。过了桥，回头再望，它依旧静静地卧在水上，像一根轻轻放在大地脉搏上的听诊器，连接着两岸的田畴与村落。

车过银川，地势便不同了。山是赭石色的，圆钝钝的，没有尖峭的峰，只在天边勾勒出温厚而寂寞的弧线。在这弧线的臂弯里，偶然便能撞见一座“城”。那是发电厂的“城”。几座巍巍的冷却塔，像倒置的喇叭，吐出袅袅的、纯白的水汽，升到半空，便软软地化开，融进那天上的白云里去了。粗大的烟囱，将灰白的烟笔直地送上青天，那烟是淡的，规矩的，竟有几分画意。这些钢铁的巨物，盘踞在那里，是威严的，却也是孤零零的。它们脚下，或许正奔腾着黄河的水；它们腹中，或许正燃烧着地底的乌金。这古老的能源，以这样一种庞大而静默的方式，延续着自己的生命，与不远处那些吃风的、啜日的“新邻居”遥遥相望。一霎时，我仿佛看见时间在这里并了轨：远古的力，与未来的光，在这同一片天空下，做着同样一件事。

路边的大棚菜

我忽然觉得，这几日的路，仿佛不只是空间的迁移，倒像走过了一部缩微的、关于“光”与“能”的史诗。从吞吃狂风与烈焰的钢铁巨人，到啜饮阳光的沉默板甲，再到这追着日头跑的、亿万朵金色的火焰——它们形态迥异，性子各别，却在这片广阔的土地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和谐共处着，都将自己最深处的力量，虔诚地奉给“生”与“明”的事业。

天上，星子开始三颗两颗地探头，怯生生的，也是另一种遥远的、古老的“发电”。我关了车里的灯，让黑暗漫进来。前方路还长，而心里，却已被这一日收获的光，照得透亮而安稳了。

开心了一路，再见了！

感谢朋友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