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 台

白亮

舞台,顾名思义,是表演者立于观众面前的那方高地。儿时记忆中,舞台多是简陋的——操场边用砖石垫起半米来高的台子,两侧立两根电线杆,挂上高音喇叭,侧面摆一张条桌,放着扩音设备,中间支起可伸缩的麦克风,舞台便算准备就绪。开演前,总有工作人员上台对着话筒吹气、拍打,或是“喂喂”试音,偶尔喇叭里传出刺耳的啸叫,成了热场的固定前奏,也让初次登台的我心里发慌。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照片提供:夏 丽</h5> 那个年代,文娱生活简单,舞台几乎是文化宣传与寓教于乐的唯一平台。演出多在节日或重大活动时举行,内容不外乎振奋人心的大合唱、诗朗诵、样板戏和歌舞表演。《长征组歌》《兄妹开荒》《沙家浜·智斗》《洗衣舞》《让我们荡起双桨》……这些节目无论在厂矿礼堂、乡间土台,只要锣鼓响起,观众便挤得满满当当。演员在台上演,观众在台下和,气氛热络得如同过节。记得邻家一位姐姐考进西安话剧院,我第一次进城看她演的《于无声处》,才发现舞台是那样大,那么美。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照片提供:木 南</h5> 有舞台,就有故事在上演,就有灵魂在生长。人生的喜怒哀乐、世间的酸甜苦辣,被鲜活地搬演其上,直抵人心。否则,谁还愿挤在台下仰头观看呢?后来走过不少地方,见过许多乡间戏台,虽不免斑驳,却自有一段厚重的历史与沧桑。白鹿原上吼秦腔,黄土坡前打腰鼓,苗寨竹竿舞清脆,关东秧歌火辣,傣乡葫芦丝悠扬,草原蒙古舞奔放……一方舞台,承载着一方水土的文化与梦想,也成了通向远方、窥见现代文明的窗口。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照片提供:沈玉琴</h5> 时代流转,科技让舞台变得轻便而迅速。一块LED大屏、一套音响、一支无线麦克风,就能撑起一个像样的场子。表演者素颜上台,看着手机歌词,连着网络伴奏,便可轻松开唱。在直播与流量的时代,人人都可能成为“网红”,这或许便是当代舞台的魔力。<br>  三年前带外孙女去三亚,她刚满三岁,竟被邀上一处儿童游艺舞台。主持人问她想唱什么,她糊里糊涂报出我常听的《桥边姑娘》。音乐响起,她咿咿呀呀跟着哼,虽词不成调,却自然大方,俨然一个“羞答答的桥边姑娘”,竟也赢得了掌声。回来后,女儿送她去了“小天鹅艺术团”的亲子启蒙班,她便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舞进了艺术的花园。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彩 蝶 飞 舞</h5> 起初,她只当跳舞是游戏,拍手跺脚,踢腿伸臂,在简单的律动里找感觉。王老师夸她“舞感好,演起来自在”。后来幼儿园表演拍球操,张老师特意为她编了一段融合舞蹈的动作,让人眼前一亮。一次六一彩排,节目《花馍》结尾有向观众送花馍的互动环节,她举手表态也想参与,劝也劝不住。老师只好调整安排,满足了她的心愿。妻子怪她任性,我却觉得:“有问题自己争取解决,是好事。总比在外受气、回家发泄强。”妻子笑我“看热闹不嫌事大”,我说:“这不就是生活舞台的练习吗?”外孙女见我“护短”挺她,小脸亮了起来。从此,舞台成了她用肢体动作安放情感的温馨港湾。<br>  上小学后,她开始正式学舞。小天鹅艺术团的牛、胡、文老师为她精心编排节目,鼓励她多上舞台,锻练自己。今年国庆,省舞协举办少儿舞蹈展演,我偶遇她学校的舞蹈老师刘俐——正带着几十个孩子表演陕北腰鼓。得知外孙女才一年级,刘老师当即把她招入麾下。孩子学舞的路,又宽了一些,舞台更大了。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舞台上永远的兰花花----刘燕平</h5> 因为常接送,我与刘老师渐渐熟络。听口音,她是陕北的“米脂婆姨”,也是“打着腰鼓”活跃在舞蹈界的翘楚。年近中年的她,身兼多所中小学舞蹈老师,专注少儿舞蹈教育。后来我从《新民晚报》上读到一篇《崖畔上的山丹丹》,才知道她出身音乐世家——延安革命时期的音乐家刘炽、刘烽兄弟是她的先辈,《让我们荡起双桨》《我的祖国》《山丹丹开花红艳艳》等经典均出自他们之手。她的太老姑姑刘燕平(刘烽之妻),是创建陕西省歌舞团的元老之一,更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整理改变陕北民间歌谣“兰花花”并唱红全国的歌唱家。我不禁肃然起敬:原来那些滚烫的旋律与基因,正通过这样的方式,像种子一样,悄悄种在今天的舞台上。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校 园 育 花</h5> 每次走进排练厅,隔着玻璃隔断,总看见刘老师带着孩子们摸爬滚打,拉筋、压腿、下叉做示范,挥汗如雨,专注敬业,有着“山丹丹开花红艳艳”那般的热忱与坚韧。我问她为什么钟情于安塞腰鼓,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有特色的东西,能走得更远些。”<br>  今年十二月,一批香港学生来西安交流。我从女儿发来的视频里,看到刘老师编排的腰鼓表演——四五十个孩子红绸飞舞,鼓声如雷,气势撼人。外孙女跃在其中,身形虽还单薄,舞步略显稚嫩,却毅然敲出了黄土坡上的鼓韵,跳出了信天游的风情。那一瞬,我忽然懂了刘老师的坚持。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视 频:舞 韵 翩 跹</h5> 不久前,外孙女在“海外桃李杯”舞蹈赛中跳独舞,表现超出我的预期,荣获一等奖。这一点一滴的进步,都是她慢慢积累而来的。而我这个常来“订盒饭的剧务姥爷”,也没白跟着忙活一场,心里踏实又欣慰。<br>  看着台上灯光璀璨,有时我也会感到一丝怅然——盛年难再,属于自己职场的光彩似乎早已落幕。可当剧场灯光照亮黑暗中的我时,忽然明白:人生下半场,何尝没有舞台?是领了退休金长吁短叹吃盒饭,还是找寻热爱继续登场度余生?戏,其实一直都在演。心若安放,哪里都是舞台。<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2025年12月26日</div> <h5 style="text-align: center">照片提供:白 明</h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