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历经九个月的西红柿终于落下帷幕

小思

九个月前，我在阳台的花盆里埋下了一颗微小的种子，泥土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如同一句未启唇的低语。如今，这株西红柿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茎干虽已泛黄，裂纹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般蔓延，却依然挺立；顶端最后几颗果实红得透亮，仿佛用尽一生积蓄的光，点燃了告别的灯盏。阳光斜照进来，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轻轻覆在那张铺展的红纸上，宛如一笔庄重的签名。纸上墨迹未干，写着几行字，笔锋苍劲而温柔，像是替它诉说：我来过，生长过，结出过果实，也曾在风雨中低头，又在晴光中昂首。这并非轰轰烈烈的一生，却完整得令人动容。

它曾拥有最蓬勃的时节。枝头挂满青橙交错的果实，阳光穿过叶隙，在地面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宛如五线谱上跃动的音符。每一片叶子都昂然挺立，仿佛在宣告：我还活着，我正生长。天空是那种澄澈无垠的蓝，衬得这一方绿意格外鲜活。我常伫立它前，看风如何轻抚它的枝条，听果实与叶脉之间那几乎不可闻的私语。那时它尚不知枯黄将至，正如我们无人能预知命运的终章。可正是这份无知，让它活得如此坦荡，如此用力。

从高处俯望，它宛如一座小小的绿色山丘，层层叠叠的果实压弯了枝桠，却仍倔强地向上伸展。远处城市轮廓隐没于天际，而它就在这方寸之地，完成了属于自己的丰盛。我曾以为植物的生命是静止的，可目睹它日复一日的变化，才明白静止只是表象。它的生长是一场无声的跋涉，是向着光与时间的缓慢奔赴。那些藏在叶腋间的果实，像一个个未拆封的承诺，悄然酝酿着甜意。如今它们大多已熟透，有些甚至微微皱缩，仿佛在轻声提醒：该谢幕了。

入秋了，我把它移到屋内阳台。没几天它就像焕发了第二春。记得它最精神时，正立于窗边，绿叶在晨光中泛着油亮光泽，宛如涂了一层薄釉。清晨的光线斜切而入，将叶脉照得清晰如画，仿佛能窥见汁液在其中缓缓流淌。它不断结出比夏天还多的果子，那时的果实尚青，硬邦邦地挂在枝头，像一群懵懂未开的孩子。我日日浇水、松土，与它低语，它便以生长回应我。没有掌声，没有嘉奖，它却始终努力活出一种秩序与美。那种生机，不喧嚣，不张扬，而是沉静的、笃定的，像一首徐徐吟唱的诗。

现在它老了。我将它从盆中轻轻取出，根系盘结如掌心纹路，泥土簌簌滑落。它静静躺在红纸上，像一位卸下盔甲的战士，终于可以安歇。阳光依旧洒落，影子依旧被拉得很长，仿佛时间正为它举行一场静默的仪式。我忽然明白，它教会我的，远不止如何种出一颗番茄。它教会我等待，在风雨中不急于绝望；也教会我在丰收时懂得归还。它的生命虽短，却完整地走过出生、成长、盛放与谢幕。而我有幸，全程在场。这九个月，它用沉默讲述了一个关于生命的故事。如今故事到了尾声，可那红纸上未干的墨迹，窗边残留的光影，还有我掌心托起的那颗熟透果实，都在轻声说：结束，也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