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祖之旅|南竿:在战地与咖啡香之间

羽清子

<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清晨七点二十分,我已坐在旅游车的窗边,看着阿华将最后一件行李交托出去。背包离手的瞬间,肩头忽然轻了,心底却有什么沉沉地坠了下来——原来告别从来不是卸下行囊,而是把昨日的自己,轻轻留在昨夜的码头。</p><p class="ql-block"> 旅游车先往高处去,像要去碰一碰云,接着便稳稳地滑下坡,落进山海相拥的臂弯里。阳光已泼洒开来,海水漾着千万片碎金。远处的岛在薄雾里睡着,近处的浪在礁石上开着即生即灭的花。天与海在视线尽头,化作了同一道微微发光的呼吸。</p><p class="ql-block"> 我想起上车前阿华的话:“到了南竿,就不是这辆车了。”原来转换从卸下行李便已开始。人生许多时候不正是这样吗?你以为只是放下一件行囊,却不知同时清空的是昨日的自己。</p> <p class="ql-block">  太阳初升时的海面</p> <p class="ql-block">  小岛上的公路</p> <p class="ql-block">  船行一刻钟,从北竿到南竿。上岸后我们换乘另一辆车,阿华说南竿有七千多人,“比北竿热闹些”。车沿着山路盘旋,将我们送到半山腰的八八坑道。</p><p class="ql-block"> 我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公路边,听阿华说那些关于海盗、战车和老蒋八十八岁生辰的故事。坑道口黑黢黢的,像一只望不穿的眼。我穿过公路去拍照,保持着恰当的距离。有些历史啊,或许本就该站在外头听——走得太深,是容易在别人的故事里迷途的。</p> <p class="ql-block">  八八坑道入口</p> <p class="ql-block">  在八八坑道对面的公路边,地导阿华在讲解</p> <p class="ql-block">  真正走进历史,是在北海坑道。</p><p class="ql-block"> 当摇橹船载着我们缓缓滑入那道“时间的窄门”,天光蓦地收了。岩壁上昏黄的灯一盏一盏醒来,灯光落在花岗岩上,仿佛为它们镀上了一层有温度的旧梦。十七个人分坐两船,在极静的水面上前行。橹桨划开墨绿的水,那“欸乃”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拉得好长好长,带着清冷的回音,久久不肯散去。</p><p class="ql-block"> 船娘不紧不慢地摇着橹,说起半个世纪前,数万官兵怎样用铁锹和炸药,在这最硬的石头里,一锤一锤凿出这座海上的堡垒。“看那些凿痕,”她的手指向一道深深的印记,“都是血肉换的。”</p><p class="ql-block"> 仰头望,岩顶高阔如殿堂,水线在壁上留下经年的斑驳。这哪里是坑道?分明是一座用意志开凿的教堂,供奉着名叫“生存”的神。当小船再次靠近出口,重见天光的那一刻,我竟有些恍惚——身后的黑暗里,睡着一整段用血肉雕成的过往,那样沉,却又闪着教人敬畏的光。</p> <p class="ql-block">  北海坑道外景</p> <p class="ql-block">  北海坑道内景</p> <p class="ql-block">  如果北海坑道是集体的、宏大的故事,那么铁堡就是个人的、细小的切片。</p><p class="ql-block"> 走下陡峭的石阶,攀过那座漆着迷彩的铁桥登上独立岩礁时,海风卷着咸涩的水汽扑了满身。钻进被凿空的堡垒内部,温度骤降,一股混着铁锈与岁月尘封的凉意渗进骨子里。通道窄得只容一人,我得侧身才能通过那些厚重的防爆铁门。</p><p class="ql-block"> 在昏黄的灯光下,冰冷的炮台、幽深的射击口,还有墙面上早已斑驳的军事标语,都沉默地站着。我的指尖划过岩壁上粗砺的人工凿痕,忽然觉得触到了数十年前戍守士兵的呼吸与心跳——那些年轻的生命啊,曾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枕着涛声睡去,在射击口后凝望同一片海。</p><p class="ql-block"> 而当我从射口望出去,只见一片辽阔的、波光粼粼的和平海面。那一刻,所有关于战争的坚硬想象,忽然化作一声对着湛蓝深海的、悠长的叹息。</p> <p class="ql-block">  从高处俯瞰,那小岛就是铁堡</p> <p class="ql-block">  铁堡入口</p> <p class="ql-block">  从铁堡出来,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芦苇在窗外飘摇,冬日的山色竟有几分秋意,海面碧波荡漾。我靠着窗,忽然希望车子一直这样开下去,在这海岛公路上无尽地蜿蜒——仿佛只要路够长,有些问题就不必急着找答案。</p><p class="ql-block"> 但“枕戈待旦”还是到了。</p><p class="ql-block"> 攀上长阶前,我先遇见一座铜像,那是蒋介石的铜像。他背对山巅那四个烈焰般的巨字,独自面朝大海彼岸的方向,静立于海风之中。那侧影里有种挥不去的孤单,一种望乡的姿势被凝成了永恒。</p><p class="ql-block"> 这种凝视,好像给“头枕兵器,等待天明”的誓言写下了最沉的注脚——待旦待旦,待的是怎样的天明?是胜利的号角,还是归乡的船帆?当我终于站上观景台,眼前是同一片辽阔的海峡,但涌上心头的,已不是单纯的壮阔,而是一种跨过时空的、说不清的苍茫。</p><p class="ql-block"> 这苍茫里,有坚硬的誓言,有望乡的孤影。它们一起成了此地的全部历史心绪——一边是向着战争的准备,一边是向着故乡的遥望。而这片无言的、深蓝的海,吞下了所有声音,只留下风在耳边的低语。</p> <p class="ql-block">  蒋介石手迹</p> <p class="ql-block">  站在观景台上远眺马祖列岛,远处那个雕像是蒋介石,他所面对的方向是大陆。</p> <p class="ql-block">  另一场守望,在妈祖巨神像那里。</p><p class="ql-block"> 28.89米的高度,让这座全世界最高的妈祖像成了真正的“山海之间”的坐标。她面容慈悲,俯瞰着茫茫东海与岛上众生。沿着神像基座,十二幅浮雕讲着妈祖得道成仙的故事。而当地人爱说的,是在修建时意外发现的神像正下方的门前山坑道——仿佛冥冥中自有安排,这位海上的守护神,早已将根脉探进了这片土地的魂灵深处。</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巨神像的影子里,忽然懂了“妈祖在马祖”不只是一句招徕的话。在这片曾经烽火连天的岛屿上,人们需要两种守望:一种望向彼岸的故乡,一种望向慈悲的苍天。而妈祖,恰是渡海者的神明,是漂泊者的归处。</p> <p class="ql-block">  妈祖巨神像</p> <p class="ql-block">  南竿岛上的中正国中校门口</p> <p class="ql-block">  马祖酒厂的参观像一段插进来的间奏。在听阿华讲酒厂往事、尝那杯辣喉的高粱酒时,我其实在想那些被窖藏在八八坑道里的酒——战车轰鸣过的地方,如今飘着酒香。时间真是最奇的酿造师,能把最硬的记忆,变成最醇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阿华特意交待不要在酒厂买酒,说他朋友那里更便宜。“马祖不会有假酒。”他说。我信他,但最后什么也没买。就像后来在他朋友的铺子里,团友忙着挑高粱酒时,我只是连上Wi-Fi,看昨夜朋友圈的留言。</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那条讯息。</p><p class="ql-block"> 高中就同窗的好友说,她在日本留学时识得的朋友,如今在芹壁村开了家叫“芹沃”的咖啡店。“已经同她讲了,你去店里坐坐吧。”同学这样写。</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芹壁村的画面忽然清透起来——昨日我确确实实走过那扇挂着“芹沃”木牌的旧门。在那些错落的石头屋之间,巷子里的石阶弯弯地向上延伸,陶盆里的绿意从斑驳的墙头垂下来。我曾在门外停了停脚步,听见里面隐约的杯碟声和低语,终究没有推开那扇木门。咖啡香与旧时光,都留在了门后的光影里。</p><p class="ql-block"> 但我们已离开了。我们在南竿,准备回北竿,再换船回黄岐。</p><p class="ql-block"> 人与人之间是讲缘分的。有些地方,你去的时候不知那里有等你的人;有些人,你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相见的路。这淡淡的遗憾,像那杯我没喝完的高粱酒,余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惆怅。</p> <p class="ql-block">  马祖酒厂门口</p> <p class="ql-block">  酒厂满满的奖牌</p> <p class="ql-block">  船离南竿时,我选了中间的座位。这次没有晕船。</p><p class="ql-block"> 窗外,岛屿渐成青灰色的轮廓。这一日的穿越在脑中回闪:花岗岩的阴凉,坑道里的“欸乃”声,铁堡射击口外波光粼粼的和平海面,妈祖的慈悲凝视,“枕戈待旦”的苍茫誓言……</p><p class="ql-block"> 还有那盏未能点亮的咖啡馆的灯——“芹沃”。一个温暖的名字,像所有坚硬历史中,一抹柔软的、属于此时此刻的生活光亮。</p><p class="ql-block"> 旅行最深的记忆,往往不是计划内的抵达,而是偶然的触碰与温柔的错过。就像岩壁的凿痕,不是用眼睛看见的,而是当指尖触碰时,那股凉意直抵心底的震颤。</p><p class="ql-block"> 南竿岛终于消失在海平面下。</p><p class="ql-block"> 我带走的不是酒,也不是照片,而是花岗岩里封存的呐喊,海风中飘散的乡愁,一条蜿蜒如时间本身的海岛公路,以及一盏永远留在对岸、为我亮过却又熄灭的灯。</p><p class="ql-block"> 这片曾经枕戈待旦的土地,如今在妈祖的凝望中,等待着另一种天明——不是战争的,而是日常的、有咖啡香的天明。</p><p class="ql-block"> 船继续向前。海很蓝,像从未见证过任何历史的、最初的蓝。</p> <p class="ql-block">  归航途中</p> <p class="ql-block">  归航的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