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项颖原创作品</p><p class="ql-block"> 父亲拖着瘦弱的身体,直奔热河省城。</p><p class="ql-block"> 他要完成自己的夙愿——找到白云。</p><p class="ql-block"> 在监狱里,他想过千遍万遍:白云到底是什么身份?她老练,沉稳,目光犀利,无疑是个经验丰富的特务。那么,她究竟是中共地下党,还是国民党?看她与黑胡子校长走得那么近,难道真如黄岩所说,是个日本特务?不对,她善良、多情,几次暗中保护他。假如她是日本特务,自己早该被黑胡子枪毙好几回了。这个变幻莫测的女人,在关键时刻挽救了他和他家人的生命。那么,她一定是个好人!难道她真是中共地下党?</p><p class="ql-block"> 出事那天,父亲本可以趁乱逃走,可他没走,他不能没有良心。无论如何,他要等待白云下落。可他等来的,却是不明不白的牢狱之灾。在狱中,父亲数着日子过活。每天太阳升起,他就在墙上划一道印记。他清楚记得,白云离开他已整整一年零三个月二十八天。在这段日子里,父亲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白云。她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洇洇流出,洒在婚纱上,开出灼灼耀眼的光环。她那苍白的唇,那瞬间闪出火花的眼神,那轻轻一声“我爱你”,让他至今难忘,每次回想都浑身颤栗。是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父亲也是堂堂七尺男儿,他有情也有义,心中也燃烧着爱情的火焰。何况,白云救过他的命?可每当思念白云时,另一个女人便会浮现在他心头——那个温柔善良、忍气吞声、巴巴盼他回家的妻子蓉儿。可她毕竟只是小家碧玉,白云才是父亲心中的高山大河!</p><p class="ql-block"> 找到白云,一定要找到白云。如果她还活着,他一定要说出当初面对受伤的她未能说出口的那半句话,他会坚定地对她说:“我也爱你!”哪怕从此永不相见,哪怕明天就将死去,他也要向她表白。假如白云真的不在人世,他也要找到她的坟墓,为她烧炷香,磕三个响头,对着坟头大声喊:“白云,我欠你一条命,这辈子不能还,下辈子宁愿做牛做马也要还你。你要是愿意,下辈子……我宁愿化作蝴蝶……与你……与你比翼双飞……”</p><p class="ql-block">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热血沸腾的父亲突然被另一个懦弱的自己抽了一记耳光,“该死!让你胡思乱想!别忘了你是有妻室的人了!”父亲搓着滚烫的脸,惭愧又心虚地拍了拍自己的面颊。一向文雅规矩的他,此刻竟被自己想象中那份爱情折磨得神魂颠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个月前,父亲怀着一腔热血奔赴平泉小学。他要完成两个心愿:一是投身热爱的教育事业,实现贺大哥所说的“教育救国”,二是寻找白云的下落。可到达平泉小学后,他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p><p class="ql-block"> 校门口的“膏药旗”换成了“太阳旗”。自命校长的黄岩对父亲的到来发出一阵阴森森的冷笑,镜片后那双深不可测的小眼睛盯得父亲后背发凉。他堂而皇之地措辞道:“这个这个……项先生,你是老教员了,是吧?欢迎你回来参加‘革命’工作。这个……抗战胜利了嘛,是吧?将来,我们要建立一个民主、自由的崭新国家!总之,平泉小学,这个……今后,我们共同努力,为党国培养人才。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呃,对了,介绍一下,矮冬瓜已被任命为教导主任,全面主持学校教育工作。”</p><p class="ql-block"> 父亲后背冒出冷汗,脑袋嗡嗡作响。平泉小学形势之复杂,远超他的预料。天真的父亲,满怀忠心报国的宏图大志,再次踏进这个让他既亢奋又伤心的地方。可他哪里想到,平泉小学这么快就被黄岩、矮冬瓜之流控制了。“白云老师说得没错,黄岩一定是‘中统’的人。看来,他们要下手抢地盘了!”父亲暗想。</p><p class="ql-block"> 矮冬瓜睥睨地瞥了父亲一眼,傲慢地翘起二郎腿,鼻头朝天,仰靠在椅背上,阴阳怪气地说:“是去是留,你可以考虑。小刘老师不懂规矩,已经被……”矮冬瓜右手在脖子上一抹,做了个“咔嚓”的动作。</p><p class="ql-block"> 父亲惊得张大嘴巴:什么?那个文静的小刘老师,那个在关键时刻解救了他家人的小刘老师,竟被眼前这恶魔杀害了?!黄岩、矮冬瓜,你们好狠毒!父亲不寒而栗,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紧紧咬住后牙,才没让自己当场发作。此刻他清醒地意识到,黄岩和矮冬瓜绝非善类,尤其是黄岩,身为军统特务,心狠手辣,颇有手段。自己稍有不慎,便会有灭顶之灾!</p><p class="ql-block"> 父亲不会忘记:逃出监狱那天,心情如放飞的白鸽。他仰望蓝天,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感受着重获自由的激动与畅快!可此时此地,他却像挂在蜘蛛网上的一只蝴蝶,沮丧又万分不甘。他要挣脱,他要高飞。大脑飞速旋转,思索着如何才能安全脱身。</p><p class="ql-block"> 室内气氛十分紧张。黄岩五指敲着桌面,镜片后的黄眼珠一直盯着父亲。矮冬瓜却不屑一顾地斜睨着他,轻轻吹起口哨。</p><p class="ql-block"> 父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思考后说道:“家父严慈,不准我加入任何党派!我回母校,纯粹是为挣点薪水,养家糊口。另外……另外……最主要的是……我想知道白云老师的下落!”</p><p class="ql-block"> “哈哈哈!”黄岩一阵大笑,几乎笑出眼泪。他摘下眼镜,掏出手帕擦擦眼角,然后慢条斯理地朝镜片上哈了口气,仔细擦拭着说:“哎呀!项老师真是性情中人,还惦记着白云老师?实话告诉你,那娘们可不一般,有日本人保护,没准儿就是个日本货。说不定早滚回日本去了。咋地?你还惦记着她?还想开开洋荤?哈哈……”</p><p class="ql-block"> “你胡说!”父亲恼羞成怒,“啪”地一拍桌子,激动地说:“我们好歹同事一场,是死是活总该知道吧?”</p><p class="ql-block"> 黄岩愣了一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也拍桌骂道:“混账!她是死是活,关我屁事!有能耐,你找日本鬼子要人去!”</p><p class="ql-block"> 父亲无语,转身走出办公室,离开了平泉小学。</p><p class="ql-block"> 父亲在平泉小镇租了间屋子,每天出门打听白云的消息。他走遍平泉镇的大街小巷,访遍了日本人开过的医院、西医诊所、教堂、墓地,却一无所获。最后他决定——去热河承德,找到周记药铺。这是他唯一的希望。冥冥之中他感到,既然没有白云的任何消息,那么她一定还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亲一口气走了几十里路。临近中午,来到一条三岔路口,该走哪条路?父亲犯了难。他想找人问路,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马路两边的坡地里,几片庄稼蔫头耷脑地立着,叶子干枯,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分明熟透了却没人收割。还有些庄稼已被割倒,横躺在地里。正是秋忙时节,还未到晌午,为什么看不见人呢?此刻的父亲感到无比空虚焦躁:虽然抗战胜利了,一路走来,他却看不到一丝胜利的景象。正踌躇间,忽见对面山坡上,一位老汉赶着牛车拉庄稼,从山弯处悠悠而来。山路崎岖,一车红高粱起起伏伏、蜿蜒而下。不堪重负的木轮发出“吱扭吱扭”的怪响,在山路上压出弯弯曲曲的车辙。父亲眼里透出一丝光亮。他索性走下公路,来到山下小河旁,等待牛车下山。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河水喝下,又撩水洗了洗滚烫的脸,心里凉爽了许多。一阵凉风吹来,几片黄叶飘落脚下。他打了个寒颤——已是深秋了!再找不到白云,该何去何从?他望着河水发呆。水影中,自己焦黑的脸幻化成白云美丽的眼睛,一闪一闪,似在与他对话。水花一跃,又变成蓉儿那双哀怨的眼神……</p><p class="ql-block"> 上游处,木车轮在河水中颠跳几下,牛车晃悠悠趟过小河。父亲笑脸迎上,拱手作揖:“大叔,跟您打听个道儿,去承德走哪条路?”</p><p class="ql-block"> 老汉冲他摆摆手,牵着老牛调转车身,让牛痛快饮水,自己也俯身趴在河边,伸长脖子喝起来。父亲看见他和老牛的喉结同时蠕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顿觉饥肠辘辘,又撩起河水喝了几口。老汉喝足了,撩水抹了把脸,这才起身看了父亲一眼。</p><p class="ql-block"> “你说啥?”</p><p class="ql-block"> “跟您老打听个道儿。”</p><p class="ql-block"> “去哪儿?”</p><p class="ql-block"> “去承德。”</p><p class="ql-block"> “去承德?”老汉眼珠瞪得比牛眼还大,连连摇头,“别去别去,可不能去。听说那地方被老毛子占了。”见父亲一脸茫然,他又解释道:“老毛子,老毛子你知道不?红头发蓝眼睛,浑身长毛。听说这怪物能吃人,还专祸害妇女!你瞅瞅,庄稼都撂在地里,没人敢出来收。”父亲发懵,心想哪有这种事?长这么大,还没听说有红头发蓝眼睛的怪物。倒是听老爹讲过,八国联军进北京时有黄头发蓝眼的洋人。难道日本人刚投降,洋人又打进来了?父亲一脸疑虑:“不会是洋人吧?”老汉不耐烦地摇头:“人都这么传,我哪知道是洋人还是土人?”说罢牵牛上车,坐在车辕上,举起鞭杆朝牛屁股一戳,老牛迈开四方步,慢悠悠向前走去。牛车再次吱呀作响。父亲追上去说:“大叔,承德有我的亲戚,无论如何我得去看看。”</p><p class="ql-block"> 老汉赶着牛车回头道:“你这人咋不听劝!不怕死你就走东路,走西路就去坝上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愣在原地,望着两条蜿蜒的土路,心中一片茫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承德,这座风光秀丽的山城,坐落在燕山山脉狭长的腹地之中。这里四面环山,武烈河(热河)穿城而过,曾是清朝皇家的避暑胜地,有著名的皇家园林避暑山庄、外八庙,还有棒槌山、双塔山、热河泉等奇景。</p><p class="ql-block"> 1933年2月21日,日军发动对热河的进攻。由于热河省主席汤玉麟无心抗战,军纪涣散,节节败退。3月4日,汤玉麟弃城逃跑,承德即告陷落。</p><p class="ql-block"> 日军侵占热河后,将其多个重要军事指挥机构设在避暑山庄内。这里不仅是兵营,更成为日军在热河地区进行军事统治和策划行动的指挥中枢:</p><p class="ql-block"> 关东军第八师团司令部——侵占热河的主要作战部队之一;</p><p class="ql-block"> 西南防卫区司令部——负责热河及周边区域的“治安肃正”;</p><p class="ql-block"> 此外还有日本宪兵队、八八一部队、陆军医院。</p><p class="ql-block"> 日军占领期间,对避暑山庄造成严重破坏。进入山庄当天,为庆祝胜利,放火烧毁了“卷阿胜境殿”。后来又将罗汉堂改为军火库,因战争资源紧张,日军拆毁了全部用铜铸成的宗镜阁铜殿,将构件运走以作军用。同时还劫掠并运走大量珍贵文物,包括外八庙的镀金佛像、珍贵的满文《大藏经》、用金字珍珠装饰的《丹珠经》《甘珠经》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父亲走进承德县城,踏入一家饭馆。一位三十出头、胖乎乎的老板娘迎了出来。</p><p class="ql-block"> “客官,想吃点什么?”</p><p class="ql-block"> “大嫂,有面吗?来一碗。”</p><p class="ql-block"> “好嘞,您坐,马上就好。”</p><p class="ql-block"> 父亲疲惫地坐在方桌后的长条凳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巴巴望着后厨方向。</p><p class="ql-block"> 自从与赶车老汉分别后,父亲再不敢走夜路。虽然对“老毛子”的说法半信半疑,可他仍多加小心。白天不敢走大路,只能绕山路;饿了啃野果,渴了喝山泉,直到晚上才找户山民借宿,吃上一口热饭。不到一百公里的路程,父亲翻山越岭,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几天后才到达承德。从饭馆墙上的镜子里,父亲看见自己面色黝黑、形同乞丐,一件灰色长袍下摆被荆棘树枝挂得一条一缕。一向注重仪表的他,对着镜子尴尬地苦笑了一下。这时老板娘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拉面,放在父亲面前,转身又上了一小碟腌萝卜,热情地问:“客官,还需要点什么?我这儿有上好的八里罕老酒,来上一壶?”父亲摇摇头——他囊中羞涩。日本宣布投降后,父亲的薪水——那些满洲国票子一文不值。兜里仅有的几个铜板,还是妻子蓉儿偷偷塞给他的。能吃上一碗热面,已是知足。</p><p class="ql-block"> 吃完面,父亲浑身暖烘烘的,感觉有了力气。老板娘出来收拾碗筷,父亲问道:“大嫂,跟您打听个事儿。”</p><p class="ql-block"> “您说,承德这地方,没有我不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有个周记药铺,您可知道?”</p><p class="ql-block"> “周记药铺?”大嫂愣了一下,沉吟半晌,欲言又止:“你找周记药铺是抓药还是……”</p><p class="ql-block"> 父亲也支吾起来:“呃……我找个亲戚,在周记药铺当伙计,多年不走动了。”</p><p class="ql-block"> 没成想大嫂轻轻叹了口气:“嗨!别提了。听说周记药铺是什么地下组织?一年前被日本鬼子一窝端了。周先生被抓走,药铺也被鬼子一把火烧了。可怜周先生一家老小,都被鬼子堵在屋里活活烧死,那叫一个惨啊!”胖大嫂说着背过身去,抹了几滴眼泪。</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急忙追问:“那他家……还有没有什么亲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