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林园记（2025-79）

紫儚

昆山亭林园，去时，正是初冬，但却感觉是被浓浓的秋意包裹。

园子里人极少，仿佛这一园的寂静与光影，都是为我一人预备的。

阳光是好的，澄澈而透明，落在身上，没有暖意，却有一种清朗朗的亮。

园子是疏朗的，亭台楼榭的布局，似不经意，却总在拐角处，或是一段粉墙的尽头，给你一个小小的、妥帖的惊喜。

这便是我对亭林园最初的感觉了——一个“皆可”的园子。看哪里，都顺眼；在哪里停步，都觉着合宜。

我先去的是那座小小的昆曲博物馆。

馆并不大，陈设也朴素，无非些泛黄的曲谱，暗旧的戏衣，几件静默的乐器。然而站在这“百戏之祖”的源流里，耳边恍惚便有那水磨腔悠悠地起来了，一丝丝，一缕缕，缠绵悱恻，要钻到人的心里去。

想到这园里的戏台，空落落地对着天光水色，它热闹过，也岑寂着。热闹是戏文里的悲欢，岑寂是当下的真容。这真容，倒比那粉墨的演绎，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深味。

从博物馆出来，心是静的。这静，恰好与顾炎武纪念馆里那种沉郁博大的气息相接。先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句子，自然是如雷贯耳的。但在这里，看着他的遗物与著述，那股子“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刚健与执着，似乎从纸墨间渗出来，沉甸甸地压在这冬日的空气里。

方才昆曲的柔，与此处的刚，一水一石，竟在这园中无碍地并存着，调和出一种奇特的、属于这片土地的筋骨与性情。

心绪还未全然从历史的厚重里抽离，脚步却已将它带入一片生动的自然光影中。那便是玉峰山脚下了。

我没有上山，山并不高，但那一份“未登临”的念想，或许比登顶后的了然，更有余味。

我的目光，全被山脚那株银杏摄了去。好一树辉煌的金色！像一位宁静的老人，将它积蓄了一生的、关于阳光的故事，在此时酣畅地诉说。

叶子已落了大半，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软软的，如金色的绒毯。有个小姑娘，正蹲在树下，极认真地拾起一片，对着光看那清晰的脉络；又拾起一片，比对着，仿佛在品鉴什么了不得的珍宝。她那小小的、专注的身影，嵌在这漫天漫地的金黄里，竟成了我眼中最灵动的一景。生命对生命的欣赏，大约便是如此纯粹而无言了。

阳光透过高而笔直的红杉林，将一道道斜长的光柱投下来，林间便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带着松针气息的明亮。

竹子是青的，但这青里已掺了霜意，显得格外精神。

几处池塘里，残荷的枝干褪尽了丰腴，露出嶙峋的、铁的线条，交错着刺向天空。

水是静的，于是这铁划银钩，连同池边的榭桐、翠微阁的飞檐，便都纤毫毕现地倒映在水中。

虚与实，上与下，忽然没了界限，成了一个完满而清寂的梦。

风是几乎没有的，水面平滑如镜，那些倒影便沉甸甸的，仿佛不是映上去的，而是从水底生长出来的另一个对称的、却更为幽深的园子。

我喜欢这残荷的风骨，也迷恋这虚实交映的迷离。它们不说话，却将“凋谢”与“存在”的哲理，讲得比任何语言都透彻。

就在这流连光景的当儿，我于园之一隅，邂逅了另一种更为恒久的“凝定”——昆石。

它们安静地陈列在室内，或置于案头，或供于精舍。初见只觉其白，冰雪一般的白；细观之下，才惊异于它的“皱、透、瘦、漏”。

峰峦起伏，洞壑幽深，那格局气象，竟能将千里江山，收纳于盈尺之间。石头是冰冷的，坚硬的，可这些昆石，却偏偏生得一副冰雪心肠，玲珑躯壳，在沉默中透着灵秀，在凝固里显出飞扬。

古人将它们与灵璧、太湖、英石并称，实在因其独具一种文心匠意。

这玉峰山，产美石如斯，大约山水之精英，钟于一处，便不肯轻易示人，只化作这方寸间的奇观，让有缘者得以窥见造化那最为精微与奇妙的一刀。

我终于在“皆可园”的题额下站了许久。这名字真好。景致皆可入画，心境皆可安放。热闹有热闹的趣味，如那空着的戏台，似乎在等待某一声遥远的开锣；寂静有寂静的丰盈，如这满园的冬色，正进行着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交谈。

阳光慢慢西斜了，给园子镀上一层更加柔和的金边。

我出来时，又望了一眼那株银杏。树下的小姑娘已不见了，只有满地的金黄，依旧那么安静地灿烂着，仿佛在守着一个关于时光的、金色的秘密。

来这一趟，像是赴了一场无言的约会，与历史，与自然，也与那凝结在石中的千古魂魄。

这初冬的林亭园，没有姹紫嫣红，却将最本真、最富于思致的美，悄然印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