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三分生

　　残阳铺洒在碣石之巅，海风裹挟着渤海的咸腥，漫过汉末的烽烟。建安十二年的秋光里，53岁的曹操立于山巅，衣袂被风鼓起，眼底映着归帆点点，也映着一路北征的千难万险。

　　乌桓的朔风曾吹裂战士的征袍，缺粮的困顿中，他忍痛下令宰杀数千匹战马充饥；两百里无水的荒原上，他挥斥方遒，命将士凿地三十丈，终得清泉汩汩。那些踏过的艰险，那些咬牙的坚持，都化作了脚下苍茫的大地，化作了胸中翻涌的潮。

极目远眺，他想起神龟虽寿，终有尽时；腾蛇乘雾，亦成土灰。人生一世，不过白驹过隙，可偏有人不甘于岁月的消磨，偏要在暮年的光景里，燃一腔热血，写一世豪情。

（霍忠集字）

　　于是，他挥笔写下“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哪里是在写一匹伏于马棚的老马？分明是他自己的写照。半生戎马，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平袁绍，定北方，纵然鬓角已染霜华，纵然岁月已镌下沧桑，那颗建功立业的心，依旧滚烫如初。

这匹马，曾踏过官渡的硝烟，曾饮过黄河的浊浪，也曾在缺粮断水的绝境里，与将士们共患难。如今它伏在马棚，不再有追风逐电的奔袭，可眼底的火光未灭，心中的疆场未凉。它仍向往着千里沃野，向往着驰骋山河，就像曹操，纵然年过半百，依旧渴望着挥鞭南下，一统中原。

“老骥伏枥”四字，道尽了英雄的迟暮，却更道尽了英雄的不屈。汉代的经学桎梏，曾困住多少文人的笔锋，而曹操偏要挣脱这枷锁，以沉雄的笔触，写尽壮志豪情。他的诗，没有靡靡之音，没有矫揉造作，只有金戈铁马的气魄，只有吞吐天地的胸襟。这便是建安风骨，是乱世里的一束光，照亮了一个时代的文坛。

岁月流转，千年之后，2018年，秋风萧瑟，我们兄弟六人沿北京大七环驾车旅游。行至河北省昌黎县，兄弟六人兴致勃勃地登上碣石山顶。观沧海，赏碣石 ，胸中涌起的感触，远比少年时更为深切。

　　半生风雨走过，鬓发早已如雪，脊背也不复挺拔，偶尔独坐窗前，看夕阳西沉，也会生出“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怅惘。可每当念及“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觉胸中又燃起一簇火苗。

原来年龄从不是止步的理由，所谓暮年，不过是人生的又一段征程。不必再追慕鲜衣怒马的少年意气，却可以拥有历经世事后的从容笃定。不必强求建功立业的宏大志向，却可以把“千里之志”融进寻常岁月——案头铺展的宣纸，是我日日流连的天地，蘸一笔浓墨，临几行赵体行书，笔锋起落间，尽是岁月沉淀的安然；窗前摆着的画架，藏着四时风光，春描柳丝拂岸，秋绘霜叶红于二月花，色彩晕染里，皆是生活的热爱；而行囊里的车票，正等着我奔赴下一场山海，沿着大运河的水脉，看杨柳青的年画，赏台儿庄的夜色，把余生的日子，走成一卷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

　　碣石依旧，海风依旧，那个立于山巅的身影，早已化作了历史的尘埃，可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却如同一面旗帜，永远飘扬在岁月的长河里。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它鼓舞着每一个心怀热望的人，不惧迟暮，不畏风霜，哪怕青丝成雪，依旧向着心中的远方，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