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化阁帖》为何没有颜真卿书法的一席之地？

郑州张世科

　　北宋淳化三年（992年），宋太宗赵炅令出内府所藏历代墨迹，命翰林侍书王著编次摹勒上石于禁内，名《淳化阁帖》。此帖又名《淳化秘阁法帖》，简称《阁帖》，系汇帖，共十卷。汇集了先秦至隋唐1000多年间，103位书法家的约420件作品，几乎囊括篆、隶、草、行、楷诸体。作为北宋政府的国家工程，《淳化阁帖》的问世，是绝对值得大书特书的。该书系统确立了以王羲之、王献之为宗主的书法谱系，被元代赵孟頫赞为“书法之不丧，此帖之泽也”。后世众多书法家，如元代的赵孟頫、明代的王铎都曾终生临习。其刊刻与传播直接催生了中国书法史上的“帖学”。其编纂模式和刻帖技艺，为后世无数丛帖的刊刻树立了标准和范本。可谓功德无量。可细心的读者发现，《淳化阁帖》中并没有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一席之地。那么，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颜真卿，字清臣，京兆万年（今陕西西安）人，祖籍琅琊临沂（今山东临沂）。他于唐玄宗开元二十二年（734年）中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平原太守等职。安史之乱爆发时，他‌率先起兵抗敌，被推举为义军盟主，率二十万大军收复河北诸郡‌，扭转战局。后任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封鲁郡公。784年，他奉唐德宗之命劝降叛将李希烈，‌凛然拒贼，终被缢杀，谥号“文忠”‌，其忠烈事迹被《新唐书》誉为“如严霜烈日，可畏而仰”。‌‌颜真卿的书法融合篆籀笔意与“二王”精髓，开创“颜体”风格，以‌雄浑刚劲、大气磅礴‌著称，与柳公权并称“颜筋柳骨”。

　　后世的人们每每议起颜真卿书法在《淳化阁帖》中缺位的原因，多持三种观点。其一，认为唐代的颜真卿与宋代的皇祖有“世仇”，故而宋太宗故意为之。其二，宋初，颜真卿的书法地位并不显赫，即便与同时期的徐浩也无法媲美。其三，颜真卿的书法风格，不入编撰者王著，尤其是宋太宗的法眼。从而被视而不见。那么，这些理由是否都能成立？它们的依据又在哪里？

　　持“世仇说”的人们认为，宋朝皇室（赵氏）祖籍范阳/涿州，在唐代属于安禄山势力范围。而颜真卿是“安史之乱”中坚决平叛的领袖，双方家族因此结下血仇。声称到了宋初战乱中，颜氏祖茔、家庙也曾被毁，从而被解读为是赵氏官家报复的结论。但这一说法，是经不起推敲的。首先时间错位。颜真卿（709-785年）与宋太宗（939-997年）生活的年代相隔超过150年。将家族矛盾如此直接地投射到后世君主的政治决策上，逻辑上显得有些牵强附会。其次，史料证据薄弱。该说法所依赖的“证据”（如宋军刻意毁坏颜氏祖茔）多为后世野史或推测，缺乏宋代官方正史的确凿记载。事实上，《淳化阁帖》就收录有唐高宗的书法作品，这说明当时的编纂者并非以“是否忠于唐朝”为收录标准。

　　第二种观点倒是有一定的道理。事实上，颜真卿在书法史上的地位并非一蹴而就的。宋初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直至宋代中后期，才被“重新发现”，最终确立为与王羲之并列的宗师地位。在唐代，颜真卿的忠臣形象远超其书法家身份。正史《旧唐书》仅用“尤工书”三字评价其书法，当时的书法审美主流仍以王羲之的秀逸风韵为主导。中唐的韩愈为推崇古朴书风，批评王羲之书法“俗书趁姿媚”，为后来推崇雄强书风的思潮埋下了伏笔。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是转折点。他大量收藏并极力推崇颜真卿，首次将颜真卿的书法艺术与其忠烈人格紧密结合，开创了“以人论书”的评价体系。北宋中后期，苏轼等将颜真卿的书法推崇到顶峰，认为“书至于颜鲁公，而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书法评论家朱长文更将颜真卿列为最高“神品”第一人。由此可知，是以苏轼、黄庭坚（苏轼学生）、蔡襄为核心的“宋四家”群体，不仅在理论上推崇，更在艺术实践中学习、转化颜真卿的笔法，使其影响力通过他们的作品得到广泛传播和确立的。

　　如此一来也就不难理解《淳化阁帖》编纂时，宋太宗王著的作为。可以说正是由于宋太宗时期，书法的主流审美仍以推崇以王羲之、王献之为代表的魏晋“帖学”风韵为主。《淳化阁帖》本身旨在确立一种书法正统。而颜真卿的书法雄强刚健，是对“二王”传统的一种创新和突破，在当时并未被主流审美完全接纳。从而在《淳化阁帖》中自然找不到颜真卿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