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尕那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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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尕那风光

• 扎尕那在青藏高原向东猛地一耸，便把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益哇镇抬升到三千米的云端，成为国家4A级景区；长江与黄河上游最桀骜的水源；把亿万吨岩石叠成经卷的秘库。整座山域不借丘陵过渡、不倚平原铺陈、自白龙江岸拔地而起，壁立如城、城高千丈、城垛如雪、城墙如云、城门如风、城徽如月牙，远远望去，像天神失手跌落的印玺，在碧空下闪着冷冽寒光。
• 扎尕那是藏语，是石匣子的意思，形容被群山环抱、像一座天然石头城堡。石城之墙，由灰白岩基雕刻而成，灰里渗银、银里透蓝、蓝里有玫瑰红，仿佛把黎明的曦色冻进冰川，又把冰川最硬的骨骼裸露给黎明。岩面被垂直劈成万千沟壑，沟棱锋利如刀，刀背对天，刀刃向地，阳光一照，万刃齐闪，仿佛整座城在自转，刀光是抛洒的星尘。风从岷山缺口灌入，沿刀刃狂奔，发出钢铁般的嘶鸣，又磨成更细的刀，把天空裁成一条一条颤抖的绸；把云朵削成一缕一缕飞散的絮；把飞鸟削成一声一声尖锐的啸。

• 城内有山、山外有城、山与城互嵌、城与山互吞。光盖山踞北，灰白峰体犹如巨型石镜，反射冷光，冷光里长出新的雪峰，峰峰相套，像镜子照镜子，照出无穷远的深渊；东侧岩壁陡直如削，生出冷杉，冷杉生出云雾，云雾被岩壁反弹，化成倒悬的瀑布，瀑布不落水，只落雾，如长出翅膀，扑棱棱飞向更高处的空茫；南坡两座石门，对峙而成天然阙口，内藏寨木屋层叠、金顶寺院高悬、经幡猎猎、玛尼堆默默、转经筒把阳光磨成金粉，又把金粉撒回阳光，整座峡谷浸在晃动的金液里，连苔藓也闪着佛光。
• 自石门入，过一线天，两壁间距不盈丈，高却百仞，壁面喀斯特溶孔密布，孔里生风，风生孔里，像万管含在口中的羌笛吹响，音域从最低沉的牦牛吼，到最清脆的海螺吟，一路爬升、一路转折、一路把音符削成更细的羽，嵌入耳鼓、嵌入骨髓、嵌入灵魂。阳光自顶缝漏下，被石壁反复折射，化成扭动的金蛇，所过之处，苔藓由暗绿转翡翠、由翡翠转猫眼、由猫眼转玻璃，最后转成无数悬空的绿星，一闪即灭，灭即再生，仿佛整座峡谷在不停地眨眼，眨一次，便换一次人间。脚下栈道悬空，由原木与钢丝绳捆扎而成，踩上去咯吱作响，响声被峡谷放大，回声像远古巨兽的脊骨节节崩裂，裂声未绝，新的脊骨已在更深处重组，于是人在不断崩裂又不断愈合的骨缝之上，完成一次对大地脉搏的触摸，对时间心律的偷听。

• 穿出狭口，天地轰然中开，仙女滩铺展成巨大的绿绸，绸面起伏如呼吸，绿里渗金、金里渗蓝、蓝里渗着雪山的白。滩上无树，却处处树影。四周冷杉把倒影借给草甸、草甸把影子借给风、风把影子揉碎，成流动的暗纹，像无数绿色小鱼，在草间游弋。滩尽头，石门之后又有石门，一层一层，一重一重，像巨手把大地折叠成册，每一折都是一道新的地平线；每一页都是一块新的天空。更远处的喀拉克垭口，在云里时隐时现，光盖着冰川的残舌，伸出灰白舌尖，舔舐蓝天、舔舐骄阳、舔舐一切仰望的目光，把寒冷与崇高，注入瞳孔，人在一瞬间，经历冰与火的淬炼。
• 再沿润吾沟深入，沟底溪流跌撞，像一群从雪山越狱的白色牦牛，角上挂着冰凌，蹄下溅起珍珠，一路狂奔，一路吼叫，叫声被沟壁反弹，化成更密集蹄音，踏在耳膜、踏在胸口、踏在骨节。沟壁石灰岩，被水切出千仞陡槽，槽内层层叠叠的钙华生出苔藓、苔藓上生蕨类、蕨类开出细小的黄花，花小如星，星密如河，仿佛整条沟壁被银河倒挂、被星瀑逆流、被时间反写。抬头，一线天光在头顶盘旋成一条光的巨蟒，蟒鳞闪耀、蟒目森冷、蟒信一吐，便是一道新的飞瀑，瀑水不落地，直接化作雾；雾不落地，直接化作云 ；云不落地，直接化作雪，重新落回光盖山巅，完成一次从水到云、从云到雪、从雪到水、从水到云的轮回，整座扎尕那犹如一台巨大的云水制造机，把轮回磨成齿轮、把齿轮嵌进天空、把天空反扣大地，让人在仰望之际被俯视；在行走之际被搬运；在呼吸之际被蒸发。

• 登达日观景台，四野陡然下沉为汹涌的石海，其中藏寨木屋如金色贝壳，被阳光反复淘洗；石海之下，白龙江如银色缎带，被峡谷反复折叠；石海之远，岷山群峰如破浪长鲸，被云雾反复吞没。扎尕那不再是山，而是一座被岁月倒扣在天空之上的宫殿，宫殿的屋顶是雪、屋檐是云、窗棂是风、门槛是光，人是宫殿里会行走的浮雕。浮雕被阳光镶边，被风吹拂，被云雾浸润，被雪山冷峻的目光反复审视，最终成为宫殿本身，骨化为峰、血化为瀑、发化为林、瞳化为湖、呼吸化为长云、心跳化为鼓点，鼓点一声，万山回应成浪，浪头拍向天，浪尾甩向地，天地被拍成巨大的铁砧，裂缝是铁砧上锋利的刀口，把每一次心跳，都剁成更细的火星，撒向宇宙，撒向永恒。

• 于是明白：扎尕那之石，石中有铁 、铁中有火、火中有人、人中有天；扎尕那之峡，峡中有刃、刃中有风、风中有人、人中有魂；扎尕那之云，云中有雪、雪中有水、水中有人、人中有神；扎尕那之山，山中有城、城中有门、门中有人、人中有龙；扎尕那裂缝，缝中有光、光中有歌、歌中有人、人中有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