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与我立黄昏》

白丁

遇见，就是在这样一个云淡风轻的日子，在她人生最美的年华。

53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金秋十月，她与生命中永远抹不去的那个人，相遇在江南水乡的历史文化名城——镇江，那时，她和他均不满十九岁。



都说人与人的遇见是前世注定，亦如她与他的遇见。

公元1972年10月的那个秋天，在一个不经意的拐角，没有预约、没有惊艳的开场、没有华丽的告白，一切都是那么自然，那么漫不经心，她与他开始了一场无疾而终的魂与魄的相牵，一场情与爱的长跑。



这么多年过去，如今已是满头白发、步履蹒跚，可那些年一起走过的岁月却始终萦绕在心际，挥之不去，她无数次强迫自己把他忘了，可始终没能做到。

她总是在想 : 如果当初没有遇见，如果当初不曾遇见，如果……，当然没有如果。



他来自嘉陵江畔，她栖居扬子江头，他俩同年同月生，她比他大18天，相似的经历，共同的爱好，让他俩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彼此。



从此，校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流淌着她与他的欢声笑语：课余时间，他们一起去学校图书馆借书、看书、还书；一起去打乒乓球、排球、篮球、羽毛球；一起去游泳池游泳；一起去学校的大礼堂看电影……



校园的林荫道上有他们并肩漫步的身影，四百米跑道上留下了他们促膝谈心的场景；大操场的看台上有他们端着买好的饭菜一起观赏落日余晖的那一幕……



他们曾相约去了扬州，在瘦西湖畔的五亭桥下，在锦镜阁前，那部135相机记录了他们青春飞扬的点滴；在苏州的虎丘塔下，在剑池旁，留下了他们相知相伴的身影；在无锡的太湖边，在鼋头渚礁石前，留下了他们无限的遐想；在上海兴业路76号的中共一大会址前，那张弥足珍贵的集体照见证了他们无悔的青春；在黄浦江边，在十里洋场的外滩钟楼前，他们信誓旦旦地告诉世界 : 新一代的造船人我们来了；在沪东造船厂的歌咏比赛中，留下了他们铿锵有力的歌声；在长江入海口的吴淞口海岸，当喷薄欲出的朝阳跳出海平面的那一刻，他们忘情的相拥而泣；在上海西郊公园的假山旁，在如泣如诉的荷塘边，留下了他们不知疲倦的脚步……



三年的校园生活很快便结束，挥一挥手，各自踏上返家的旅途，送别的站台上，两人相拥哭得跟泪人似的，那种画面感粘在记忆里，抠都抠不掉。



从此俩人天各一方，几千公里的距离，一段说不上长短的日子，无可奈何的鸿雁传书，异地恋带给他们的相思，让他俩备受煎熬，你侬我侬的情书，填满了整个青春期的每一个角落。



他俩牵过彼此的手，喝过同一杯水，吃过同一碗饭，连呼吸都曾缠绕在一起，她以为会这样一直延续下去，再大的风雨，只要握着彼此的手就能扛过去，直到地老天荒，可现实的褶皱里，藏着太多无奈的岔路口。



就在她与他准备结为秦晋之好时，竟然被所谓的“门第”斩断，理由是他的父母不相信干部子女愿意下嫁给工人家庭的孩子，更不相信门第差异会给儿子带来终身幸福，尽管她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心甘情愿为他卸掉所有铠甲，刻意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小心翼翼地夹着尾巴做人，她以为只要做得足够好就不会被踢出局，可他为了不让年迈的父母伤心，狠心地从七年的爱恋中抽离，最终校园爱情的纯粹，终究没能抵御世俗的捆绑，七年的爱恋在所谓的“门第”拉扯中消磨殆尽，最终走到了尽头，而她，正是那个被选中摆上祭坛的完美祭品，所幸，她没有被碾碎。



断联之后的无数个夜晚，她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一种沁入骨髓的孤独，心里像被千万根针刺痛，她恨过缘分，也恨过相逢，她想不明白，七年了，从相识、相知到相爱，这份坚守了七年的纯粹竟然被所谓的“门第观念”打破，那是她在繁杂世界里守护了多年的净土，如今变得面目全非，她痛恨他打破了那份纯粹，恨他亵渎了她七年的真情，选择原本没有对错，而他不该以父母担心为借口。忽然间，她读懂了他的疏远，只是没想到竟然疏远到连解释都没有，这种撕裂感，最终让她的心死在了那一天。



于是，她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蜷缩起来，拒绝任何来自对方的消息。直到十年前的一天，闺蜜告诉她，他近期身体抱恙，经常无缘由地昏倒，那一刻，那些被她刻意抹去的记忆碎片，突然又全都涌了上来。曾经，她以为多年过去，爱恨早就清零，她以为某一天，听到他过的并不好的消息时甚至会幸灾乐祸，其实不然，她已经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不想再浪费时间，于是她发疯似的抓起手机，拼命翻找他的电话，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二十年多了，早该删除的号码为什么还留在手机里？为什么？电话很快接通，对着电话她“喂”了两声，电话那头死一般地沉寂，她以为信号中断，她没了耐心，正准备挂断电话，电话那头的他却低声回应了一句“你好”，再没有下文，听到他那带磁性的声音，那一刻，她手抖得像筛糠一样，竟然一时语塞，就这样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持续了大约五分钟，她心如死灰，狠心将电话挂断，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破裂的？当初他对她许诺时的眼神是那么的真挚、那么的无懈可击，如今这些许诺都蜕变成了一纸空文。她终于承认，有些关系走到最后，输赢都很安静，无论怎么努力，那些联系方式最终都停在了无法抵达的地方。在这场无果的爱恋中，她成了那个被爱情吊打得满身伤痕的可怜虫，七年的爱恋，不过是一场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多年以后，她还是会时常想起分手时的情景：那是一个晦涩的秋天，他专程请假从重庆来看她（实则是告别）。大轮抵达码头已是午夜时分，不知何故，四目相对时她出奇的平静，没有拥抱，没有缠绵，接过他手中行李的那一瞬间，觉得他依旧是那么的帅气，只是棱角分明的脸庞，如今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成熟，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如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清澈而深邃、明亮而平静，只是他说话时那不容置疑的刚毅和那含情脉脉的眼神，忽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从前那个目光里只有彼此爱恋的他，如今已难觅踪迹。



第二天上午，趁着她的父母去上班了，他一脸严肃地递给她一个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封面上没写任何字，信也没有封口，只是简单地对折了一下，然后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似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把我忘了吧”！那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却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面部表情僵硬，看得出来内心非常挣扎，眼神空洞游离，眼珠像失血的琉璃没有光泽，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她平静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封信，看似薄薄的几张纸，让她觉得既烫手又沉重，她没有马上拆开，只是声音发颤地“哦”了一声，不是害怕，是彻骨的寒，那语气，听上去像冬日里结的冰，没有温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她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全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哪怕心里已经千疮百孔，可为了自己那一点可怜的尊严，她选择了沉默，沉默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体面，逼仄的空间，死一般的寂静，应该比歇斯底里更让人感到恐怖，这种平静，不过是一场不动声色的凌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像一把匕首刺穿喧嚣，刺入他最脆弱的神经，这恐怕是他事先没有想到的，一时间他不知所措，只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应该是眼泪，然后负罪般的低着头，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看着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样子，她竟然笑了，笑得多少带点讽刺！“对不起”！如此苍白的三个字！像是在替谁哭泣！七年的爱恋瞬间被断裂、被清零，“把你忘了”？七年的感情哪能说忘就忘？但她不是那种等待别人施舍的女子，既然那份透着凉意的爱，已经薄到撑不住，那就及时止损，别拖着耗干彼此最后一点体面。有些事，有些人，就让它们留在昨天吧！



看着他离开时那微驼的背影，她流泪了，曾经，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那么的光彩夺目；听着他的叹息声在风中飘散，像针扎在她心里，她站在原地没有动，尽管心里的恨还在翻涌，可不知为何，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尖锐的痛。忽然，他猛然转身，飞快地奔向她，眼里满含泪水将她拥入怀中，那一抱极短，却仿佛是交换了彼此的一生，尤其是他那如释重负的目光，很长时间都让她挥之不去，只是她没有想到，那个平日里看似坚强的硬汉，那个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的男人，那个看似不会哭的家伙，竟然哭得像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这是怎么了？是心存不舍抑或是鳄鱼的眼泪？她已分辨不清，这场纠缠了七年的感情，瞬间被他轻描淡写的放弃，到头来，弄得自己满身疮痍，她真想扇自己一回，用痛来换自己清醒一次，不再做那个耗尽呼吸奔向他的缺氧的鱼。



不可否认，相爱的七年里，他就像一束光，让她甘愿做扑火的飞蛾 ；他给了她青春期最热烈的、独一无二的暖，让她尝到了爱的甜；也正是他的那份霸气的不迎合，让他成为她心中永远拔不掉的刺；而她为了追逐那束所谓的光，耗尽毕生却换来猝不及防的分手，他的转身带给她最沉默的晚年，让她在孤独里找到了归宿，也让她彻底明白，原来她所谓的白月光，其宿命就是先照亮你，再笑着将自己撕裂，然后转身消失于黎明。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万语千言堵在胸口，眼泪止不住地流，那个什么都没有说却好像什么都说了的背影，恍若是扎在她心里的刺，一根不可能拔掉的刺，让她痛了一辈子。他和她，就像两趟错开的末班车，隔着玻璃看彼此远去，她假装不在意，却在转身后失语到只剩下喘息。此刻，她找不到答案，不知该如何释怀当下？她只想知道：当年那个曾经为了爱豪赌一生的女孩，那个曾经把情感托付给鸿雁传书的女子，那个曾经准备把一辈子搭上的红二代，那个在寒风中被冻得瑟瑟发抖最终却没有等到结果的姑娘，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其实答案从来都在那里，只是因为太疼了，她不敢翻看。她想不明白，曾经说过的天长地久，怎么瞬间就化为乌有？更为难堪的是，当初一不小心，她把他下载到心里，现在系统却告诉她“此人无法删除”，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原来，这世上所有看似突如其来的退场，背后都藏在着一个早就写好的答案，她与他之间那段千疮百孔的感情，最终以这种方式完成了闭环。



受了伤的她，想跟过去切割却又无力斩断，只能退到没人的地方，品尝着无人能懂的尴尬与苦涩，把日子过成静音模式。自那之后，她的生活里再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因为没有他的存在，阳光再好，也捂不热她那颗失落的心。



时常会午夜梦回，朦胧中看见19岁的他，站在当年女生宿舍的楼下，接过她为他洗净的球衣球裤，晚霞里，笑得是那么的灿烂，那笑容看似像风一吹就散的影子，却足足纠缠了她七年的光阴，原来真正照亮灵魂的从来不是钻石，而是那道让你甘愿扑火的目光。他就是她心里的白月光，不是因为他有多么耀眼，也并非其有令人瞩目的容颜，却有一种令人不自觉地沉寂下来的力量，宛如喧嚣的世界在那一瞬间被突然按下静音键，在她心里，他是她见过的最纯粹、最干净的那个人，即便所有的承诺被现实撕得粉碎 ，即便曾经的爱在他心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她依然会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看不到尽头的死胡同里等他，或许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么轴，也正是因为他那足够冷的眼神里折射出的那束光，才能照亮那个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的她。



今天是圣诞节，也是他73岁的生日，情不自禁地又想他了。

随手翻出一枚胸针，那是她20岁生日那天，他送给她的生日礼物，这枚承载着款款深情且跨越半生的胸针，默默陪伴了她五十三载，虽然看起来显得十分简陋，可对于她来说，这是她此生收到的他送给她的唯一一个信物，是她青春期初恋的全部，她荒唐地以为，只要不碰那些记忆，只要藏起来心就不会痛，就可以假装他没有离开，其实它们一直都在，这份流淌着几十载寒暑、藏在细碎烟火人间里的暖，用其沉默的方式，穿过岁月的风霜，至今未曾凉却。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挡不住的思念让她五心烦躁，她想让自己变得清醒些，便径直走到窗前，无所顾及地推开玻璃窗，任冷风吹进来，心无旁骛地抬眼看着窗外，马路两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心里却没有半点暖意，看着夜色中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群，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耳边不经意回响起当年他说要把月亮摘下来给她的情景，天真的她竟然信了，现在想想太荒唐，那只是他一时的兴起，所谓的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个人，根本不是那回事，现实是旧日诺言早已爬满了苔藓，誓言早就败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没有人真的会去兑现那不靠谱的诺言，只有她，疲惫地坚持着，把“一生只爱一个人”这句话，真实、具体地落实在了烟火人间处。



街角的咖啡屋正循环地播放邓丽君的那首“我只在乎你”，听着听着竟然觉得讽刺，哪有什么“我只在乎你”，全是自欺欺人，其实最该在乎的，是镜子里那个能直视灵魂的自己，哪怕它曾经布满伤痕，却始终保持着该有的尊严。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年，那些事，就像一部老电影，虽然早已泛黄，但内容是鲜活的，人生原本就没有固定的剧本，那些看似意外的转折或许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幸福这东西，有时候真跟握沙子似的，越想抓牢就越容易漏掉。汪国真曾经说过：不是不想爱，不是不去爱，怕只怕，爱，也会是一种伤害。不是所有的故事都有童话般的结局，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能换来想要的回应，也许，这就是生活吧！可悲的是，她就是一个死心眼，跟打了鸡血一样，始终攥着旧车票，在站台上等他，等他，等他！难怪有人说，女人在爱里都是瞎子，看不见光，一条道走到黑，那是因为她痴迷他的“坏”，痴迷他那点“被懂得”的暖。



晚年的她，常常喜欢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翻看老相册，手指划过相片，仿佛是在抚摸那一祯祯背影，那留白处，曾经的爱如风缥缈，如今痛却在心底缠绕，越是想放下越是受煎熬，曾经的刻骨铭心不是说忘就能忘掉，曾经的爱恋不是一个转身就会一笔勾销，尤其是拜他所赐的伤根本没有解药，他的影子在她的梦里每分每秒，始终走不出那相思的牢。



忽然间，好怀念年轻时那个曾经为了爱疲于奔波的、莽撞的、任性的自己；那个不顾一切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一根筋；那个到了黄河都不死心，还想游过去的痴人，如今却把自己困在回忆里，写尽了曾经的浪漫，却写不出自己的未来。



忽然有一天，她想在热闹的世界里找一个安静角落互相依靠，于是萌生了去寺庙转转，想去寺庙了断执念与他的孽缘，并刻意选在了那个曾经让她伤透心的秋天。



山上的寺庙很静，除了信徒与捐客，几乎没有游人，10月下旬的风里已经有了冬天的味道，当晨钟敲过后，只听见落叶掉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跟岁月说话。



带着过往的伤痕，她轻轻推开这千年古刹的门，搬了个小凳子倚门而坐，略显呆滞的眼睛望向远方，像在等什么，又不知道在等什么？虽早已习惯等不到他，却习惯不了不想他。忽然有一个声音从遥远的天际传来，“若一切能重来，会是怎样”？她不觉微微一颤，旋即告诉自己，别太天真了，重来？哪有那么多的重来？日子是单行道，过去了就不可能回头。



离开寺庙正是夕阳下山的时候，寺庙的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圈圈荡开，像要把所有的往事都裹进去，可这一切，对她来说，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1978年的那个秋天，那个放不下的无缘人递给她一封信，一封绝交信，感觉像递出了一个再也收不回的问号，而这之后的近五十年时间里，她不断地学着与这个问号相处，从当初的惊慌失措，到渐渐的沉默，再到现在的释然。最终，一场相遇换一场别离，刻骨铭心、聚散匆匆，如果说结局注定分离，上天又为何让他们相遇。



一阵微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树落下几朵细碎的花，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轻轻吹了吹。远处的城市亮起了灯火，像撒在黑夜里的星星，她知道，他就在那些星星里，偶尔会隔着时空望过来，更多的会时不时出现在她的梦境里，她不奢求他的忏悔，他也无须求得她的原谅，生命太短暂，不应该用来记恨，就像她现在这样，远远看着，日日想着，夜夜念着，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奢望，也从不敢奢望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就这样一直走着、走着、走着。





寺庙里的钟声再次响起，惊飞了枝头的麻雀，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向天空，目的很明确，去寻找属于它们的自由。既然他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她又何必把自己困在原地，至少可以像鸟儿那样勇敢，在阳光下织就独立的人生，而不是在阴影里缝补破碎的自我。



从寺庙回来后，她把积攒了半个多世纪他写给她的信统统翻出来，那些还残存着墨香的信纸足足有半尺高，看着当年他写给她的情书，突然觉得无比讽刺。信是按时间顺序叠放的，她随手抽出一封，不经意掉出一片已经卷曲且褪色的红枫叶，当年他常常在信里夹枫叶，且信誓旦旦地留言：“知道你喜欢秋天，下一个秋天，我一定陪你去香山看枫叶”，可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承诺最后成了一纸空文，看着这些早已失去当年温度的字句，留下它们已经毫无意义，她想好了，一封不留，统统烧成灰烬，包括他俩的合影。她找来一个搪瓷脸盆，把最后一封“绝交信”拍照留存，便毅然决然划着了火柴，看着忽明忽暗的火苗舔䑛着那一封封曾经带给她无比快乐的情书在火光中慢慢卷曲、变黑 、化为一群不肯落地的黑蝴蝶，最终伦为灰烬，她眼眶瞬间有些湿润，脸色也逐渐变得灰白，随后她找出一张0号绘图纸一裁两，折叠成两条纸船，小心翼翼地把纸灰装进纸船，然后一个人悻悻然地来到长江边，把小船放进水里，任凭它随波逐流，就像当年的他，把写给她的情书装进漂流瓶，专程去吴淞口放逐，那是他为她制造的惊喜。今天她也想带给他同样的惊喜，只是远在长江上游的他注定收不到。心情复杂的她，看着那两条纸船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下，她还是忍不住哭了，眼泪像决了堤，要知道，那些信是她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写给她的情书，是她全部的灵魂所在。当然，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想通了：放下他也放过自己！忽然间感觉轻松了许多，原来“放下”连愤怒都变得多余！



她曾经荒唐地以为 : 如果有一天从他的世界里走丟，他会发了疯似的满世界找，可她想多了，她在他心里没那么重要，他轻易就把她放弃了。而她却不然，宁可辜负全世界，唯独不愿辜负他，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一直长在她心里，从未走远。她把这份情感深藏在心底无法触碰的地方，时常躲在空空如也的角落里独自喘息，把痛不堪言的伤口翻出来独自疗伤，让自己痛并快乐着。



与他相遇、相识、相爱七年时间，终未能敌过七年之痒；

用了四十多年的时间念念不忘，回忆比岁月更长、更长；

那些曾经的、无处安放的青春过往，就让它像雾像雨又像风地肆意飘荡；

该偿还的已经够了，没有他的日子一个人也会无恙；

她已撑不住雨巷中的那把油纸伞，只能梦里依稀，独自感伤。



回望满盘皆输的人生，冷，彻骨的冷。尽管结局是她无数次设想过却最不希望看到的，但现实就是这么折磨人，最终还是走散在红尘里，从此，天涯陌路，一别再无归期。



不管怎样，感谢在她最美的年华里出现，那些日子是她今生今世最快乐的时光，那些曾经让她无比感动的温暖瞬间、那些曾经的刻骨铭心的爱、那些让她痛彻心扉的失落、那一次次的聚散与悲欢，如今都已成为绝版，即便这样，所有的这些都不曾从她的记忆里淡去，不是没试过忘记，只是从前那些细节，早已刻进骨子里，那些曾填满岁月的温暖，终究成了回忆里的微光。



如今，又一个秋天来了，不知曾经的那个他还好吗？

她和他，究竟是晚了岁月？还是晚了时间？



五十年的光阴，终于尘埃落定。她守了五十年，不是傻，是守住了当初的承诺！

这辈子，无人与我立黄昏！

下辈子，绝不陪他到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