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在嘴上的锤子

王斧丞

　　带锤子又名代哈儿，原名代克强，四川人氏，带锤子，代哈儿是我给他取的曾用名，因为他没读过书，张嘴闭嘴锤子，看见同事打招呼，不管谁都叫哈儿，三句话有两句话不离锤子。锤子成了他的口头禅，你个锤子，那个锤子，我去个锤子，你搞个锤子，那还有个锤子用————别人是把锤子拿手上，他却把锤子挂在嘴上。刚开始听得有点让我怀疑锤子的属性，还悄悄的百度了一下，锤子———名词，敲打东西的工具。前有金属等材料做的头，有一个与头垂直的柄，类型包括羊角锤，八角锤，特种锤。解释得这么简单，到他嘴里怎么就用出这么多花样？

认识他是在劳务市场的旁边的棋摊上，一个河南的老头看劳务市场人多，就在旁边摆了几张带棋盘的小折叠桌，十几把小马扎，就开始营业了，供那些还没有找到工作的人临时消遣消遣，那年我在一个服装厂上班，由于业务量大幅度增加，添加了不少缝纫机，老板让我到劳务市场招个机修工来，能打样，做样品的更好，待遇从优。那天我早早的来到劳务市场，在市场里登记交费打印了几张招工广告，贴在劳务市场的广告栏里，就等人看到广告打电话了，感觉无聊就跑到马路对面的小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这是我一天的精神粮食。回到市场旁边，把手机音量调大边等电话边看别人下棋。摆棋的老头正在跟别人酣战，十元一局，老头赢了，还在继续。旁边看棋的人七嘴八舌的给输了的人支招，老头不耐烦的喊道：多嘴的人滚蛋，观棋不语，这是起码的游戏规则，一点素质都没有，你们能的自己下，今天不收你们台费，于是那个叫代克强的人问我有没有雅兴跟他来几把，其实我也没有怎么下过棋，还是上学的时候跟二哥学的，二哥下棋多少有点哈数，在我们恩施州比赛拿过名次，我也就一般般，后来当兵的时候跟战友们下过几次，不是太差也谈不上高手，我问他怎么个玩法？他说5元一把，我想想就下三把，输了不交台费也就15元，少抽一包烟。更何况他还不一定能赢我。那家伙看我有点犹豫，更有信心了。第一局，颇费周折艰难的赢了他，他开始有点慌了，烟一根接一根的抽，烟屁股点烟头，都不用打火机了。抓住他善用双马加炮的特点，三下五除二把他的马和炮都换掉，就基本没有什么杀伤力了，老帅很快就凉凉了。第三局基本是按第二局的剧本很快也演完了，他极不情愿数了三张五元的现金给我，我毫不客气的接了，准备离开，他开始把他的口头禅搬出来了，他跟他的熟人埋怨，今天搞个锤子，遇到个哈儿连赢我三把，我在我们湾里下棋届数一数二，今天这个哈儿一把不让，伤自尊啊！我们恩施人跟云贵川的方言差不多，听着有点不舒服，你说什么？嘴巴放干净点，你这个哈儿，小心我给你几锤子。他尴尬的朝我笑笑，竖了根大拇指，师傅有时间再来两把就当给你交学费了的，今天没时间跟你玩了，还要招机修工，今天不招回去，玩一天老板得屌我。你们厂做什么产品的？我看他像个干建筑的泥瓦工，不太热情的回答服装厂，他高兴的说，我就是修缝纫机的，现在给卖缝纫机设备的搞售后服务。什么机器都会，多少钱一个月？我去。

你真的会？看你这手像拿泥瓦刀的，看不出来你还会高科技技术活，今天这棋下的，不但搞了点副业，顺带挖出来个修理工，哈哈。过来，哈儿，说说你的要求，他说售后服务给的4000，(2012年的工资标准）你们观察我几天，我什么机器都能搞的话给我5000要不要得？我问他会作样衣不？他说以前跟他老婆一起在服装厂里干了几年的，不太高级，但给他时间他一定会行，好，按你说的标准，等你会作样衣了给你6000，跟我走。

他一路小跑跟着我，到了老板的奔驰车旁，惊呆了，你是老板还是厂长？你说话算不算数？说话不能算数，我去个锤子，我听到他这么不相信我，有点生气了，劳资厂长，你看我也不像是吧？今天心情好，放到刚退伍那些年，几锤子把你打成哈儿，他又惊到了，我靠，锤子，哈儿这么快就被你活学活用了，把我整不会了。我哈哈一笑，劳资见的四川人多了，还没有见过你这么哈的四川人。老板把奔驰都配给我了，你说我说了算不算？

他一路把音响开得大大的，眯着小眼睛，一路无比享受的跟我到了厂里，都舍不得下车，还想再听一会儿。我跟老板打了个电话，汇报了他的技术情况和工资要求，老板说，王厂啊，这么快就搞定了，还比预计的待遇成本低，不错，住宿房间，你看着安排，让他今天就上班，把所有的机器都正常运转起来，准备赶货。挂了电话，突然想起她老婆是干车工的，可以再忽悠他一把，说不定有更多收获，你能不能把你老婆，七大姑八大姨都拉过来干活，待遇从优，你有一大笔介绍费，你老婆过来给你分个有厨房卫生间的大房间，他开始有点激动的按耐不住了，马上掏出手机开始摇人。被我阻止了，不要急，先开始調机器，车工等机器干活呢，工资从今天开始算起，晚上开奔驰去给你搬行李。你有面子吧？他激动得像宫廷剧里的小太监一样甩了甩袖子给我鞠了一躬，渣，王大人，就开始干起活来了。这哈儿宫廷剧是看多了，没救了。看他长的就像韦小宝，吊儿郎当的。

一天早上开早会，老板在会上突然向参会的全体人员宣布解除我厂长职务，他小姨子老公接替厂长职务，我吓一跳，用那哈儿话说，这锤子老板开始过河拆桥了？然后他故意停顿了一会，看看我的反应，继续宣布我接替他老婆的总经理职务。负责全厂采购，制定生产计划，监督订单生产，检查产品质量。各车间人员任用由我和厂长决定。这家伙比我还能忽悠，这一决定让我猝不及防，事先也没有跟我商量啊？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还夹杂一点受宠若惊，又有点感觉压力倍增，工作量增加了工资就不提了？这不是加量不加价吗？散会后我到老板办公室找他探探口气，谢谢你的信任，一定会竭尽全力，职务升了是不是把工资也相应的加点？老板哈哈一笑，我靠，你这经理先坐稳了再谈工资好不好？先把工作做好，我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会加你的。明白，你看我的行动就好了。

半个月后，代哈儿把他老婆，小姨子，堂姐堂妹，老乡拉来了一个组，就让他老婆当了组长，也给他兑现了我答应他的要求，介绍费，房间，工资。他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光是我的忽悠能力，可能更佩服的还是下棋。有空的时候就缠着我下几把，我高兴的时候也给他放点水，偶尔让他赢盘把。他心里有数，他带来的一班的老乡，让他有点吊儿郎当的底气了，有时候甚至敢跟厂长叫板，他以为他站住了脚，便在车间里猖狂起来，看见谁都叫哈儿，谁让他修机调机他都先摆摆架子，有时候厂长都叫不动他。他不耐烦的搬出他的口头禅：搞个锤子，抽根烟休息一会儿再干。有人告到我这来了，我叫来他，不要跟我嬉皮笑脸，劳资不收拾你，你就开始飘了是吧？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厂长都叫不动你了是吧？放到刚退伍那些年，真的几锤子把你打成哈儿，你信不信？他狡辩到：王总，我大小也是个工程师，摆点架子不是很正常？你不是也在锤子，哈儿喊我。我作个卷起袖子要收拾他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怼到墙边，把劳资都带偏了，出口成脏改不了了。你再狡辩，劳资真的把你打成哈儿。车间里的员工都跑过来看热闹，为了给他留点面子，我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小伙子，以后说话文明点，知道不？低调点，勤快点，好好干，明天才会更好。要不然，你是知道的。整你我有的是招数，招招致命。接着又安抚员工，这个哈儿没有读过书，说话不太文明，以后你们都叫他带锤子，代哈儿就扯平了。不要生他的气，不值得。带锤子也知趣的干活去了，后来好多了，这哈儿三天不吓，上房揭瓦。对待他就得隔三差五的敲打敲打，吓唬吓唬。

　　两个月后，他作样衣也开始有模有样的了，老板悄悄的给我说，这小子虽然没读过书，说话有伤大雅，但人绝顶聪明，学东西很快，现在给他6000，他老婆还带了一个组，你还可以考虑给他再加点，赶货的时候，他一个人基本要24小时待命，我听了还是为公司着想，一下子不能来的太陡，要不然他又开始翘尾巴，飘了。他听话干的好，在每个月拿一千元给他奖金比较合理，他老婆那个组，每个月产量出得来，质量控制的好，拿五百作为奖金。老板同意我的意见。

　　那个月在大家共同的努力下，最后干了几个通宵，按时保质保量的完成了订单的交货，装柜后，发了工资，老板也大方的拿出一些钱给所有的员工或多或少发了一些奖金，带锤子稍微多点，一个月下来他也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我为了让他更负责，我也学老板一样开个会忽悠他一下，也不跟他商量，车间里开会的时候突然宣布他上任公司的质量总监。让他也受宠若惊一回，修机器的同时巡检车工们的做工，工艺尺寸，针脚密度。吩咐他每天上班除了挎上工具包外，裤腰带上还必须挂个尺子。还嘱咐他要有个干部的样子，作人要厚道，做事要低调，讲话要文明，不能一天到晚吊儿郎当，出口成脏，不以身作则，谁会听你的？这锤子没有意识到以后担子更重了，还乐呵呵又表演起他宫廷剧里的把戏，甩甩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袖子，渣，谢主隆恩。他为了感谢我，哭着喊着要请我吃饭，有天下午，我正在老板办公室跟他喝功夫茶，带锤子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要请我吃饭，因为老板在场，我也顺便忽悠一下老板，做个顺手人情，也免得老板怀疑我在下面吃喝拿要，我说老板，带锤子说要请你吃饭，让我和厂长陪客，你去不去？老板也很高兴，就说去，酒喝到一半的时候，代哈儿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开始讲起了他的光辉事迹，说话虽然有点打结，但深刻起来了，说出来的话与以往不同，夹杂着一些书面语，他说：陈老板，王总，你们不要看我没读过书，但我也是个有想法的人，怕他吹的没边，我觉得好玩，时不时给他泼点凉水，你又吹牛？带锤子拍拍我肩膀，王总，别打岔，听我说：很久很久以前，父亲病逝，母亲改嫁，他带着弟弟妹妹跟着爷爷奶奶，一个都不让母亲带走，他十四岁就跟爷爷在工地上干泥瓦工把弟弟妹妹都送上了大学，我又打岔：你还吹牛，他又拍拍我肩膀，王总，别打岔，听我说完：想当年，我还被小姨子老公骗去传销过，别人都带着资金进去光溜溜的出来，唯有他还有余额回来，因为他负责买菜做饭，买菜开假发票，还给我们吹他也曾经管过几百人，在传销的时候管过几百人的嘴，几百人的饭。他说传销的哈儿们都把他当锤子使，最后他把他们当哈儿锤了，后来他发现买菜没有油水可捞了，报警的人也是他，把他们一锅端了，够狡猾的！我再次打岔：你继续吹牛，他又拍拍我肩膀，王总，别打岔。老板听了一直笑个不停，他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就一个劲的给老板承诺，我在王总的领导下，配合厂长一定会好好干，把握好质量关，绝不会让一台机器闲置。感动得老板去把他请我们吃饭的账结了。带锤子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谢谢。老板坐厂长的车回去，让我开他的车送锤子他们一家人回去。等老板走了，我得好好整一下酒醉后的锤子，今天把老板都给你请来了，给足了你天大的面子，老板还给你付了钱，你一分钱没掏，请个锤子的客，别动，站好，给我来给标准的，正式的，带磕头的谢主隆恩！他摇摇晃晃，结结巴巴的说，今天跪不下了，跪下就起不来了，草民谁都不服，就服你一个人，逗得他老婆和她组的人一阵哈哈大笑。

　　工作就这样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公司也正常的运转着，带锤子在车间里还是锤子，哈儿的喊着，同事们也习惯了，男同事们之间打招呼也都哈儿，哈儿的叫着，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的汤，一个哈儿带出一车间的哈儿。我给他取的带锤子也渐渐的代替了他的原名。有一天老板娘带个日本客户来到公司，我在向日本客户介绍带锤子是我们公司的打样师兼质量总监的时候，带锤子也给日本客户回了个半鞠躬，还礼貌的向日本客户打招呼到：嗨，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哦豁，平时一个粗人，这会儿深刻起来了，让我刮目相看。他马卖麻皮的，有模有样的还很能装的呢。客户拿出一套内衣让锤子开始打样，五个颜色四个码，让锤子一个星期完成打样，锤子要维护机器的正常运转，又要找布料，辅料。一天加班加点忙得不亦乐乎。有时候需要小睡一会儿，修机器的事就落到我身上了，我就会修理一些简单的故障，换点配件什么的。有一天我打电话问他一台机器怎么修的时候，他又开始给我讲起了他的锤子理论，你怀疑机器上的哪个锤子坏了就到配件房里找个同样的锤子换上，如果好了就是这个锤子的问题，换个锤子就好了，如果不好就不是这个锤子的问题，再找其他锤子的问题，我靠，这锤子雄起来了，竟然忽悠起我来了，于是我在电话这边对他吼道，你他嘛卖麻皮的，三分钟不赶到车间，劳资拿锤子来接你，不把你打成哈儿，我把我的王字倒着写，他在电话那头喊道，王总，说话要文明，现在说话怎么比我还粗鲁了呢，你又忽悠人，你的王字倒着写还不是王字，我没读过书，你这个王字还是知道的，挂完电话他已经走到车间里来了。一个星期后，日本客户还是有点不满意他做的样衣，他开始不耐烦了，他妈卖麻皮的小鬼子良心大大的坏，颜色有点差异算个毛，大货改过来不就行了，非要老子重做，老子恨不得几锤子把他打成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哈儿，谁知道这个日本客户在中国呆了很多年，听得懂中国话，跑到老板娘那里告状去了，你们的那个质量总监态度大大的恶劣，对待客人大大的不尊重，你们公司得多多的，严加管教。老板娘把我叫去，一定要管好这个哈儿，不能让这个锤子把她这一锤子买卖给搞砸了，搞砸了我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我把锤子叫到办公室，卷起袖子，让他看看我要收拾他的样子，劈头盖脸一顿骂，你他吗卖麻皮的哈儿，管好你的嘴，小日本告到老板娘那去了，你让劳资也跟着你挨了一顿批，老板娘说了，你这个锤子把她这一锤子买卖搞砸了，叫你吃不完兜着走，从现在起，锤子，哈儿，还有他嘛卖麻皮，这些字在日本客人没走之前你说一次，罚款一百。我让全厂的人监督你，谁举报罚你的钱奖给谁，赶紧去把有色差的几件做好交个日本客人，跟日本客户说话客气一点，再出点差错，后果你知道的，相当严重的。锤子一下子被吓住了，没有狡辩的转身干活去了， 后来一直把日本客户的订单完成，他也管住了自己的嘴，一句粗话都没有说过，反倒是全厂的人天天都在叫他锤子，哈儿，他也不生气，还开始打起官腔来，拿我训他的话开始有模有样的训起员工来了：做人要厚道，做事要低调，讲话要文明，不要整天锤子，哈儿的叫，你们喊我无所谓，喊习惯了过年回家跟老爸老妈这样叫，挨打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嗷！有人问，带锤子，你小时候挨打过没有？他笑着说，不知道挨了爷爷多少次打，屁股都打成两半了。要不我这么有把握的保证你们会挨打呢。

老板说带锤子在我的教导下变文明了，我在带锤子的影响下变粗鲁了。不过大部分粗鲁的话都是用在代克强身上在，以毒攻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