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问津” ‍分明是一片坦途

吕松斌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吕松斌</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5811866</p> <p class="ql-block">   车出黄州,驶入江汉平原的腹地。冬日田野空阔得近乎单调,视线可以毫无阻碍地滑向天边灰蓝色的地平线。导航屏幕上,“问津书院”四个字是唯一的目的地。可“津”是渡口,“问津”是打听渡口——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眼前这片一马平川的风景里。我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心里那片原本平整的地图,忽然被它蚀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水汽迷蒙的缺口。在这连条像样沟渠都难觅的平畴之上,一座书院,为何要以“问津”为名?它要引渡的,究竟是什么?</p> <p class="ql-block">  日光过于慷慨,将天地间的一切都照得无所遁形。可越是敞亮,那疑影便越浓。它不再是心头的细沙,倒像成了车前挡风玻璃上一个擦不去的、雾气凝结的印记,让我望向远方的目光,总带着一丝探询的模糊。</p> <p class="ql-block">  当车终于拐进旧街,停在一脉墨绿色的水边时,那“缺口”似乎找到了现实的注脚。水名“孔子河”,安静,窄小,波澜不兴,像一截被遗忘的、碧色的旧绸带。想象中的烟波浩渺、阻断圣贤去路的苍茫,被岁月揉搓成了眼前这汪清浅。我站在岸边,一时有些失语。渡口何在?风从枯芦间穿过,只送来一片空洞的飒飒(sà sà)声。</p> <p class="ql-block">  书院就枕在这条名大于实的河畔。穿过几户寂寥的民居,先撞见一堵青砖照壁,砖缝里沁满了年岁的沉郁。白墙黛瓦的一角,从老树枝桠后静静地探出来,不招摇,也不躲藏,只是泊在那里。及至走近,看见红漆门楣上那朴拙厚重的石刻“问津书院”,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一方导览牌标明着“免费参观”。知识的门径,理当如此向所有叩问者敞开——这想法让我心下稍安,却也让我叩门的手,无端多了几分郑重。</p> <p class="ql-block">  门后的世界,是标准的明清书院格局,三进两庑,方正如砚。青砖、灰瓦、木椽,所有鲜艳的色彩都被时光漂洗殆尽,只剩下结构本身的力量,支撑起一片肃穆的空旷。阳光从飞檐的锐角切下,在石板地上投出刀锋般的光影,将庭院分割成明暗对峙的疆域。讲堂里,红漆木桌整齐列队,空荡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响;斋舍幽寂,连廊柱的阴影里,都仿佛蜷缩着未散的书声。这里没有皇家林苑的雕缋满眼,也没有深山古寺的玄秘幽邃,它只是用它绝对的“方正”与“秩序”,无声地丈量着何为“礼”,何为“径”。站在这儿,“风格”二字显得轻佻,它呈现的,只是一种近乎严酷的“本来面目”。</p> <p class="ql-block">  而它的“本来面目”,却源于一场著名的困顿。相传孔子周游列国,于陈蔡之间遭厄,突围北返时,便是在这附近,使子路询问渡口。他问的是脚下实实在在的河津,还是心中那个“道”的彼岸?后世儒者在此筑庙立祠,香火渐盛,至明末清初,终成这座书院。一段行路的惶惑,竟发酵为一座精神的殿堂。展厅里,《光绪黄州府志》的数字沉默而雄辩:黄州儒学著作之丰,明清进士举人之众,冠绝湖北。萧继忠、洪良品等先贤的名讳,镌刻着这片土地如何将一次无奈的“问路”,变成了煌煌数百年的“薪传”。</p> <p class="ql-block">  我来,原是为解开“问津”二字的字面之谜。但置身于这由困顿升华而成的庄严秩序里,最初的疑问反而沉潜下去,化开了。触摸历史?寻求宁静?理由变得模糊。</p> <p class="ql-block">  直到我看见后院那一片朱红。</p> <p class="ql-block">  那是祈福栏。朱红的木架被无数祈愿牌压得微微倾斜,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风里发出细碎而密集的磕碰声,像一片喧嚣的、焦灼的红海。我走近,目光掠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p> <p class="ql-block">“愿一战成硕,成功上岸。”</p><p class="ql-block">“公考顺利,早日吃上皇粮。”</p><p class="ql-block">“不求前程锦绣,但求编制安稳。”</p> <p class="ql-block">  没有“格物致知”,没有“修身齐家”。所有的愿望都具体、直白,蒸腾着现实的灼热气息。“考公”、“考编”、“上岸”——这些属于我们时代的切口,以一种奇异的密度,栖落在“问津”这块古老的匾额之下。</p> <p class="ql-block">  我怔住了。忽然间,一切都有了答案,一切又都更加迷离。</p> <p class="ql-block">渡口,原来一直都在。</p> <p class="ql-block">  孔子当年所问的物理之津,早已湮没无闻;他所求索的精神之津,化作了这肃穆的殿堂。而今天,这群年轻的叩问者,将他们的“渡口”,具象为了一张试卷、一个名额、一份安稳。他们面对的,是一条由分数线、录取率、竞争比编织而成的,更为庞大、更为森严的体制之河。其间的惊涛骇浪,其莫测与艰辛,又何逊于任何一片自然的天堑?</p> <p class="ql-block">  风更紧了,万牌齐动,沙沙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潮音。那不是春蚕食叶,那是无数青春的渴望与焦虑,在相互摩擦,相互鼓荡。他们来到这里,并非背离,而是一种无比质朴的承续——在人生的困顿处发问,于命运的迷津前,掷出一枚写满心事的木牌,如同古人在水畔拱手,询问舟楫的方向。问的内容天差地别,可那“问”的姿态,那渴望被引渡至光明彼岸的炽热眼神,穿越两千余年,竟如出一辙。</p> <p class="ql-block">  离开时,夕阳正将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敷在“问津书院”的青石匾额上。它静默着,庄重如初,又宽容似水。</p> <p class="ql-block">  我来时关于地理的疑问,消散了。但我带走了一个更深的“问”:每一代人,都有自己必须泅渡的河流。书院不语,只是收容所有叩问的声音。那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的“问”声本身,或许就是这古老庭院里,唯一活着的、亘古不变的灵魂。</p> <p class="ql-block">  而真正的“津渡”,从来不在对岸,就在这永不沉寂的“问”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