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何处生

天地不言

<p class="ql-block">  行走在湘江边上,扑面而来的,是湘江上吹来的风,清冽里竟带着一丝暖意。抬眼望,满目都是招展的红旗,仿佛一片流动的、温热的血,浸染着这江岸的冬晨。歌声在风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是《东方红》,是《十送红军》,质朴而苍劲的调子,混着江水拍岸的潮声,撞在人的心上。人们的脸上,是一种我久未见过的神情——肃穆里有光,缅怀里有力,仿佛他们此刻穿越来的,不只是这身粗布的军装,更是那身军装所包裹的一个时代的魂魄。我忽然记起,明天就是12月26日。这江风与歌声,便仿佛不只是拂过今晨,更是在叩动一道跨越了漫长岁月的时间之门。我的眼眶,就在这光与声的交织里,蓦地热了。</p> <p class="ql-block">  人这一生,究竟为何而活?这古老的诘问,在今晨这片红色里,变得前所未有地真切而锋利。我见过将“掘取社会财富”奉为圭臬的,他们的世界是一张精密计算的网,每一条线都通向利润的节点,生命的丰盈被简化为账户数字的增长;我也见过醉心于“高官厚禄”的,在权力的阶梯上攀爬,每一步都掂量着得失,人生的风景只剩下一览众山小的眩晕与高处不胜寒的凛冽。他们或也有满足,有欢欣,但那种欢欣,细细想来,不过是一种欲望被暂时填平后的虚饱,如饮盐水,愈饮愈渴。</p> <p class="ql-block">  这难道就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全部意义么?我又想起,先贤们论人性,总离不开那两重光影的交缠:一为动物性,一为社会性。动物性者,饮食男女,趋利避害,是镌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若止步于此,人便与林间的走兽无异,生命的全部光谱,便只剩下“自私自利”这一片单薄而灰暗的颜色。这样的活着,是活在“丛林”里,弱肉强食是其唯一的法则,目光所及,是自己的爪牙与邻人的血肉,看不见星辰,也听不见远方的歌。</p> <p class="ql-block">  就在这关于意义的迷雾中,那穿越风雨而来的歌声,似乎给出了另一种答案。可人之所以为人,恰在于那能挣脱这“丛林”的第二重秉性——社会性。它让我们懂得恻隐,看见他人的苦痛;它让我们渴望联结,在共同的创造与守护中找到归属;它更让我们追问价值,在“小我”之外,寻一个“大我”的栖身之所。这是一种将自己生命的溪流,主动汇入历史与民族浩荡长河的抉择。于是,我听见一个声音,如黄钟大吕,穿越一百三十二年的风雨,在今晨的湘江之畔,格外清晰地回荡:“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何其朴素,又何其深邃。它不是什么高悬的教条,而是一种生命状态的彻底转向:将个人的价值,融入为人民谋求解放与幸福的壮阔事业中,以此作为终生的路标,融入生命的全部过程。</p> <p class="ql-block">  我不禁想,这或许正是今日我们在此聚集,内心会为之潮涌、热泪会为之盈眶的缘由。我们怀念的,不仅是那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巨人,更是他所代表与倡导的那样一种活法——一种超越了动物性本能,将生命能量最大程度地奉献给社会、奉献给人民的、充满“社会性”光辉的活法。在那种活法里,个人的得失悲欢,与千万人的命运紧紧相连;有限的肉体生命,因附着于不朽的事业而获得无限的意义。那是一种顶天立地的“大写的人”的境界。</p> <p class="ql-block">  歌声再次高昂起来,像一股灼热的铁流,冲刷着江岸。我身边一位身着红军装、白发苍苍的老者,挺直了微驼的背,眼中有泪,嘴角却噙着笑。这泪与笑,便是一种无声的回答。纪念,从来不是为了沉溺于往昔的荣光,而是为了汲取那股穿透时间的力量,来照亮我们当下的路,校准我们人生的航向。在这个价值多元有时亦显淆乱的时代,在这个“精致的利己主义”不乏市场的当下,这样一种“彻底为人民服务”的精神坐标,不啻为一剂醒世的良药,一座巍峨的灯塔。它提醒我们,人可以从“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丛林黑暗中走出,走向“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星光大道;个体的生命,可以从自私的逼仄牢笼中解放出来,在奉献与创造中,获得最磅礴的舒展与最深刻的自由。</p> <p class="ql-block">  太阳升得更高了,金辉洒满江面,波光粼粼,仿佛碎金铺就的路,从历史的那一端,一直铺展到今天,铺展到我们每个人的脚下。那红旗,在朝阳下红得更加纯粹,更加炽烈,像不熄的火把,也像搏动的心脏。我知道,我所感怀与追寻的,便是这火把要传递的光,这心脏所搏动的力。它将照亮我们,如何在这纷繁的人世间,活成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p> <p class="ql-block">  离开时,江风依旧,但那风中的暖意,似乎已驻进我的心里。那不是对过去的简单回望,而是一股面向未来的、沉甸甸的温热与坚定。这温热,源自于一种被唤醒的认同;这坚定,则起步于一番被这江风与晨光重新淬炼过的心念:关于人,当何以生,又当向何处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