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房

逸品栌叶

磨房

一圈石磨，一双三寸金莲，把玉米磨成雪白的面，也把岁月磨成母亲掌心的茧。

我的童年成长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农村的一切都是原始的，碾米推面，无论阴天下雨，米碾了才能吃，玉米不磨面，捏不成窝窝头。

记得一条小巷老屋后面有一石碾。中街邻街房，有一盘石磨。”

通往石磨石碾的路，是母亲最熟悉的路，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会积一洼浅浅的水，母亲端着一簸箕玉米，手拿一根碾棍，簸箕在母亲手里摇晃，玉米在簸箕里摇晃，有玉米掉在地上，母亲会弯下腰捡起来。

母亲的脚，是三岁那年裹的，也是民国最后一批裹小脚的人，外婆含着眼泪，用五尺白布，把一双鲜活的脚趾折断，弯向脚心，裹成一个好看的弯月。后来母亲常说，裹脚的那天，太阳已落下山，一抹夕阳搭在树梢。童年记忆是痛苦的，一双小脚，成了牢笼，锁住了梦想和远方。仿佛人生终结在那一声骨头的轻响。留给她的，是一双在后来八十年岁月里，时刻藏着疼痛的莲花。

这双莲花，却要踩平生活波浪，踏平风雨里坎坷。

磨道，是她奋斗的战场。鸡叫两遍，天还擦黑，一双小脚便挪进磨房。一只手搭在磨杠上，以弓箭步姿势，屈膝下蹲，身体前倾，将磨棍顶在腰间。她用内拉外推的方式，一圈一圈地推动沉重的石磨，节奏快慢不一，她一手喂磨，一手推磨，喂一把、推几圈，动作娴熟。体力下降时，她会左手累了换右手，右手累了换左手，不急不躁。用那变了形的小脚，推着沉重的石磨走完一步，然后是下一步。上下磨盘的磨面声，和着脚踩在泥地上轻微的声响。那不是走路，上一步把身子从疼痛里抽出来，然后下一步再插进去。玉米从磨眼漏下，变成雪白的面，从磨缝溢出。母亲的汗，细微地渗出，挂在额边鬓角，洇湿了粗布衣。

那时我小，只觉得那磨转得慢，慢得让人心慌。我蹲在磨道外，看她的背影在磨道上一寸寸地挪，似乎没有出口。

上高中后，我成了母亲的牵挂。要赶十几里山路，冬天，寒风凛冽，天还没亮，母亲已经悄悄起身，屋檐下有一口大铁锅，拉风匣的声音，惊扰了树鸟，她哈出的白气，与寒气凝结在一起，亮晶晶挂在刘海。傍晚下课晚了，天已擦黑才往家赶。北风刮着脸，乱石磕着脚。翻过一座山，再拐个弯，模糊的村庄近在眼前，远远地，我看见村口那个矮矮的土坡上，有一星微光在风里晃。

是母亲。

她怕我走夜路害怕，又算计着我该到了，便提着家里那盏最小的煤油灯，挪到村口来等。坡虽矮，对她却如登山。她站在那里，佝偻着，左手提灯，右手似乎无意识地一下下捶着大腿。昏黄的灯光一闪一闪，照亮母亲的身影，那双塞在旧棉鞋里、疼痛可爱的小脚。风儿轻拂着她的秀发和打着补丁的棉袄，她像一棵坚强老苇草，风儿吹不倒。我喉咙一哽，几乎是小跑着冲上坡。她看见我，慈祥的笑容挂在嘴角，皱纹一下舒展开来。

那一晚，风儿掠过树梢吹着口哨，窗户纸嗡嗡作响，母亲盘腿坐在炕上，我倚在母亲身边，给我补裤角上的窟窿。低头靠近灯光，补丁针脚细密。灯光映着她满是裂口的手和三寸金莲。我闭上眼，假装睡着，却从睫毛缝里，看见她补完后，用手掌去贴了贴脚背，极轻、极快地，呲了一下牙。那是一个被疼痛捕获的瞬间，稍纵即逝。然后下炕，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我十六岁的心上。

那脚步声，后来成了我梦里的鼓点。

学校毕业了，我当兵去了远方，故乡缩成地图上一个点，母亲缩成信笺里一行一行的字。说喂的两只鸡下蛋了，说后院的核桃，挂满枝头。就是不提她的脚。直到有一年探亲，我撞见她弓着身，在院墙根下，用剪刀费力地修剪脚上厚厚的、黄硬的茧子。剪下的是岁月结成的痂，露出的皮肉是一种暗淡的、不健康的颜色。她发现我，慌忙把脚往裤腿里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脸上竟浮起一片羞赧的红晕。

那一刻我才痛彻地明白：我长大了，飞远了，而她永远困在了她的磨道里。那道圆，是石磨画的，是日子画的，是我和兄妹们年复一年长身体画的。她用这世上最疼痛的小脚，用世界上最小的船，为五个孩子铺出了一条幸福之路。

零八年，母亲走了，在唢呐的哀声中，我捧着遗像，泪流满面。圆坟的三圈，绕不尽我对母亲的眷恋与牵挂。母亲终于停下那在磨道上徘徊一生的脚步，安然睡去。可那磨道上的身影，那双疼痛的小脚，却化作永恒的诗篇，在我心中吟唱。我的余生，将如那悠悠的云朵，永远围绕着母亲这个圆心，在思念的天空中，飘荡，在我梦里一圈圈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