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溯

一涵

　　蒙田第一次注意到舒曼，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那天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在她翻动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微微蹙眉，右手食指轻轻划过一行文字，那专注的神情让蒙田想起文艺复兴时期油画中的读书女子。

他们真正相识是在一个月后的旧书市。蒙田在寻找一本绝版的《追忆似水年华》法文原版，而舒曼正巧在同一个摊位前翻阅着同一本书的不同译本。

“你也喜欢普鲁斯特？”舒曼抬头，眼睛在圆框眼镜后闪着光。

“尤其是他对记忆的描写。”蒙田回答，心跳莫名加快。

就这样，两个对文字敏感的灵魂开始了他们的故事。他们会在周末的午后，带着各自的笔记本，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分享最近读到的优美句子。蒙田喜欢舒曼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舒曼则欣赏蒙田思考时轻抚下巴的习惯。

交往一年后，蒙田决定求婚。他计划在他们初次相遇的图书馆，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完成这一生中最重要的请求。然而命运开了个玩笑——那天图书馆因电路检修临时闭馆。

蒙田站在紧闭的图书馆门前，手中的玫瑰和戒指突然变得沉重。他给舒曼打电话，声音里难掩失落：“图书馆今天关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舒曼轻柔的笑声：“那我们去河边走走吧，今天的夕阳应该很美。”

在河边的长椅上，蒙田还是单膝跪地，完成了求婚。舒曼含着泪点头，但蒙田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那个未能在“最初的地方”完成的仪式，成了他心中一个小小的遗憾。

婚礼简单而温馨。婚后的生活像大多数夫妻一样，有甜蜜也有摩擦。舒曼辞去了出版社的工作，开始全职写作；蒙田则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稳步晋升。他们买了房，养了一只叫“普鲁斯特”的猫，生活看似沿着既定的轨道平稳前行。

直到结婚七周年的那个秋天，蒙田在整理书房时，发现了一本舒曼的旧日记，日期停留在他们相识前一年。出于好奇，他翻开了它。

日记里详细记录了舒曼与前男友分手的痛苦，以及她如何通过阅读和写作慢慢走出阴影。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个人，他站在哲学区，手指轻轻划过书脊，那专注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你。但我知道，他不是你。也许，我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蒙田的心沉了下去。那个“他”显然是指自己，但舒曼当时想到的却是“你”——她的前男友。他们初次相遇的场景，在舒曼眼中竟是前男友的影子？

那天晚上，蒙田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彼此的情景吗？”

舒曼从书稿中抬起头，微笑道：“当然记得，你站在哲学书架前，那样子专注极了。”

“当时你在想什么？”蒙田试探着问。

舒曼想了想：“觉得那个画面很美，像一幅画。”她重新低下头继续工作，没有注意到蒙田眼中闪过的失落。

从那天起，蒙田开始不由自主地观察舒曼。她是否还保留着前男友的习惯？她喜欢的音乐、电影、书籍，有多少是受那段感情的影响？他甚至偷偷查到了那个男人的信息——一位音乐教授，现在国外生活。

猜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蒙田的心。他开始在一些小事上挑剔，两人的争吵渐渐增多。一次激烈的争执后，舒曼红着眼睛问：“蒙田，你到底怎么了？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蒙田几乎要脱口而出日记的事，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可能只是七年之痒吧。”

冬天来临的时候，舒曼的母亲突然病重。他们赶回舒曼的家乡，在那座小城里待了三周。一天下午，蒙田在舒曼旧房间的书架上，发现了一本相册。里面有许多舒曼年轻时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她和前男友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站在图书馆前，笑容灿烂。

蒙田感到一阵窒息。原来他们的“初遇地点”对舒曼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

舒曼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她看着蒙田手中的相册，平静地说：“你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我吧。”

长谈持续到深夜。舒曼坦诚地讲述了那段持续五年的感情，以及它如何无疾而终。“是的，最初被你吸引，部分原因是你让我想起了他。但蒙田，那只是一瞬间的感觉。后来我爱上的，是完整的、独特的你。”

她握住蒙田的手：“记忆是层叠的，就像老城的地基，一层覆盖一层。但我们现在共同建造的，是最上面那层，也是最坚实的一层。”

蒙田终于拿出了那本日记：“我看到了这个，对不起。”

舒曼惊讶地看着日记，然后苦笑：“我都忘了还有这个。你看的是最后一页，但如果你往前翻，会看到我在认识你三个月后写的话。”

蒙田翻到那页，上面写着：“今天蒙田说，记忆不是简单的重现，而是创造。他说我们每次回忆，都在重新编织过去。我突然明白，他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他是他自己，是我正在爱着并会继续爱下去的人。”

眼泪模糊了蒙田的视线。他意识到，自己一直追溯的“最初”，不过是一个时间点，而爱情是一条流动的河，从不止于源头。

春天再次来临时，蒙田开始秘密策划一件事。他联系了图书馆馆长，请求在闭馆后使用那个靠窗的位置。馆长被他的故事打动，欣然同意。

结婚八周年纪念日那天，蒙田带着舒曼来到图书馆。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再次穿过梧桐叶，洒在那个熟悉的位置。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舒曼好奇地问。

蒙田没有回答，而是单膝跪地，从口袋中掏出那枚八年前的戒指：“舒曼，八年前我本想在这里向你求婚，但没能实现。今天，我想在这里重新问你：你愿意继续和我一起，创造更多属于我们的记忆吗？”

舒曼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伸出手，让蒙田再次为她戴上戒指：“我愿意，一直愿意。”

他们坐在曾经的位置上，手牵手看着窗外的夕阳。蒙田轻声说：“我以前总想追溯一切的开端，寻找最纯粹的开始。但现在我明白了，爱情不是考古，不是挖掘过去，而是共建现在和未来。”

舒曼靠在他的肩上：“记忆是活的，蒙田。就像河流，不断有新的水流加入，不断改变形状，但始终是同一道河流。”

闭馆铃声响起时，他们最后离开。在图书馆门口，蒙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突然微笑了。他终于明白，重要的不是他们在哪里开始，而是他们一起走了多远，以及还将继续走多远。

回家的路上，舒曼轻声说：“下个月我的新书要出版了，书名叫做《追溯》。”

“关于什么的？”蒙田问。

“关于记忆，关于爱情，关于两个人如何通过理解彼此的过去，更好地共建未来。”舒曼微笑，“我把它献给你。”

街灯渐次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时间本身，不断变化却始终相连。蒙田握紧舒曼的手，不再追溯源头，而是与她并肩，走向前方温暖的万家灯火。

有些追溯不是为了回归，而是为了理解；不是为了重复，而是为了超越。在记忆的迷宫中，他们最终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自己——不是作为过去的回响，而是作为未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