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气平凡 岁月如宴

山水间作坊

节气平凡 岁月如宴

文/廖国山

窗外的夜，还残留着平安夜的灯火余温，今晨的空气里，已隐隐浮动着圣诞颂歌的旋律。两个西洋的节气，就这样一前一后，轻盈地叩打着东方大地的门扉。我坐在温暖的室内，手中一杯清茶氤氲着热气，思绪却飘向了不久前的冬至。阳气初生的古老约定，才是我们土地深处传来的、浑厚而温暖的节令。千年文明的血脉，历经沧桑而愈发坚韧，如今在这复兴的潮头，我们谈论“文化自信”，声音里既有自豪，也难免一丝面对纷至沓来的外来节庆时，那份微妙的情感涟漪。自信，当如磐石，岿然于自身精神的厚土；包容，当如大海，涵纳百川而波澜不惊。这其中的平衡与度量，确是我们这个时代一道静默而深邃的思考课题。

我们这一辈人，是所谓的“五零、六零后”。我们曾将青春谱写成奉献的诗章，汗水滴落在国家建设的蓝图之上。如今，时代予我们以安宁，岁月赠我们以闲暇，劫波渡尽，分外珍惜这“劫后余生”的平和，与改革开放所滋养出的丰盈红利。于是，节日于我们，渐渐褪去了它或中或西的标签，沉淀为一种最朴素的本真，把寻常的每一天，都过成心头的“节气”。不为喧哗的仪式，只为那份相聚的温暖与动手创造的踏实。

今日，一群知己，无需相约于华堂广厦，只在这素朴的客厅一隅，茶室、厨房里，也皆是乐园。芯蕾正专注地“洛”着春卷皮，那极薄的面浆在灼热的铁板上一抹、一揭，便成就一张圆润透亮的“月光”，手法里带着静心修炼出的禅定。马哥立于灶台，一把勺子在铁锅里飞舞、跳跃着，很快就翻炒出六七种春卷的臊馅儿了。马哥抓来的“山地跑鸡”，还是交给军哥用文火土罐煨着，汤汁“咕嘟”了好些个时辰，香气像有了形质，丝丝缕缕地从瓦盖边缘逃逸出来，奉献出山野的精华与时光文火给出的最美好的心愿与承诺，也还原出阳光下马哥追逐山鸡的精彩场面。桌上，渐渐堆起我们自己塑造的山河：南方的清炒时蔬碧绿如玉，北方的酱肉切片浓香袭人，本地的山药炖肉厚道实在……这哪里只是一桌菜肴？分明是关内关外的风物人情，是扎根于这片土地上的烟火记忆，被我们以友谊为薪，以激情为火，烹调出的、一首浓烈厚重的立体诗篇。

围桌，举杯。杯中是酒家酿的高粱酒，中药材与时间让它有了醇厚和朴素的低调；手里一盅暖茶，却清冽润心，依然回味甘甜。我们忘记了说“圣诞快乐”，更多是互道“平安”，共祝“身体康健”。温暖的光晕笼罩着每一张刻着岁月沟壑却舒展的笑脸。在这种氛围里，那来自远洋的“平安”祝福和“快乐”，似乎也悄然褪去了它异域的衣衫，化入这满室流转的温情之中。我忽而思忖：这究竟是谁将谁纳入了谁的文明？或许，在人类情感共鸣的最深处，本无泾渭分明的“你我”。那份对平安的祈求，对快乐的向往，对相聚的珍视，原就是所有心灵共通的母题。强大的文化自信，从不是筑起高墙，而是以我为主，气定神闲地让各种美好的元素，如溪流汇入大海，最终滋养的，仍是华夏博大而充满生命力的精神家园。这何尝不是一种复兴？一种让文化在流动与融合中愈发枝繁叶茂的积极法则。

禅语有云：“从生到死，不过一呼一吸；从迷惑到明白，只在一念。”我们这大半生，恍然而过，多少执着与困惑，都在岁月这味良药前渐渐消融。席间谈起往事，那些曾以为天大的得失、浓烈的爱恨，如今都成了佐酒的谈资，在笑叹声中轻轻落下。“人与人之间，理解就能拉近；心与心之间，信任了就没有距离。”我们这一桌人，之所以能跨越山川地域在此相聚，不正是因这份历经时光淘洗的理解与信任么？这情谊，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堪回味。

时光待我们，终究是宽厚的。它夺走了青春的敏捷，却馈赠了洞明的智慧与淡泊的襟怀。它让我们懂得，幸福从不在于节日名目的喧嚷，而在于你是否肯用心去爱生活里的每一刻光阴。用心，便能从一碗煨汤的香气里，品出大地的仁慈；从一张春卷皮的薄而透明里，看见劳动者的专注与静心操作；从友人一句寻常的问候里，便能触摸到情感的温度。因为有了这份“用心”，四季的流转才不再是简单的循环，每一个看似普通的日子，都因此被赋予了浪漫的序曲。晨光有期待，夜雨有诗意。也因为有了这渐渐豁达、渐渐慈柔的自己，每一个平淡的日子，才都有了最美好的期许，才有了种子在土中静静的等待与萌发。

不要抱怨生活的琐碎与平淡吧。你看这桌“堆积如山”的菜肴，其原料不过是市井中最寻常的物什。是我们的心意与情谊，点石成金，化平凡为盛宴。生活亦然。当人心归于平和，以善良为舟楫处世，那么即便世界广袤纷繁，内心的方寸之间，亦可筑起一片安泰的桃花源。这份安泰，便是最扎实的幸福根基。它不假外求，源于自信的文化底蕴所给予的从容，源于对生活本身深沉的热爱与创造。

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依旧是这片古老土地上新的一天。我们将继续以自己的方式，把日子过成诗，过成节。在宏大的文化自信里，我们包容，我们创造，我们最终会在每一餐饭、每一次相聚、每一刻静好的时光中，认取并深爱着这个真正的、与岁月和解了的人生。幸福，终会如我们悉心照料的生命之花，在平凡的日子里，从容而绽放。

文稿：廖国山

摄影：蔡 颖 国 山

美篇：山水间作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