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亮人间

邓建强9120632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磨亮人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邓建强</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下午三点,恒盛花园门口的阳光正暖。我手里握着一把木柄开裂的菜刀,如约而至。门开了,邱恒良师傅站在那里——天门开阔,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清亮有神,笑容像被秋阳晒透的谷物,踏实又温暖。这虽是我第二次见他,却感觉已认识很久。因为曾用心写过他的故事,那些关于坚持与热爱的片段,早已悄悄住进了我的心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是个把日子过成诗的人。小院不大,却被他打理得生机盎然:脚下是平整的塑胶地,西侧几竿翠竹临风飒飒,南边立着双杠与秋千,在光里静候着谁的童年。墙边挂着一排呼啦圈,我童心忽起,拿起最细的那个试了试——几十年过去,它早已在我腰间笨拙得像个醉汉。邱师傅笑着接过去,随手挑了个几斤重的套上,腰肢一摆,圈便悠悠转起,稳得像行星绕着轨道。他又换上一个十来斤的,依然从容流畅,仿佛那不是重量,而是缠绕腰际的一缕风。我试着把最重的那个往身上套,只觉沉甸甸地往下坠,慌忙扶住,生怕它砸了脚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走进屋内,俨然是个家庭健身房。瑜伽球、杠铃、哑铃、蹬力器、仰卧起坐板……各式器械井然有序。他走到单杠下,纵身一跃,双手握杠,一个干净利落的回环后竟稳稳倒立,身轻如羽。聊天中得知,他2012年拿过周浦镇环城跑冠军,2024年上海半程马拉松更是跑出了1小时37分的傲人成绩。敬佩,便在这时悄然生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止于力,亦有匠心。客厅东南角,一本乐谱斜夹在架上。凑近细看,所有音符与标记竟是一笔一画手写而成,工整如铅字印刷。一旁的书架上,蓝色文件夹列队而立,脊背上标注着A、B、D、C、G、F各种调门,宛如一位严谨作曲家的资料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我此行,最想探访的,是他另一个身份——一位用技艺温暖社区的义工。为此,他几乎把自家阳台改造成了微型“磨刀坊”。他领我参观他的“宝贝”:一台专用电动砂轮机、一排从粗砺到细腻的磨刀石(几十目、几百目、几千目)、定制的磨刀凳、夹刀钳、画线笔、揩刀布,还有锤、锉、钳、螺丝刀等林林总总。光是为了固定刀柄的专用指环,他就买了八百个。“前前后后,投入了好几千,”他语气平淡,“工具顺手,活才能做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话题一转,他提出开始磨刀。他先处理那开裂的旧柄。螺丝刀和锤子在他手里,像听话的延伸。轻轻几下,旧柄应声而落。接着除锈、整平,动作简洁有力。新刀柄是网购的,木柄圆润,套着金属箍。他比划了一下,发现箍孔稍小,便用工具小心扩孔,分寸拿捏得极准。然后,他将刀身夹在简易的台钳上,把木柄套入刀尾,垫上布,用锤子轻轻敲击——嗒,嗒,嗒——声音沉稳,直到金属箍紧密地贴合在刀根上,浑然一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好了!”我刚想道谢接过,他却摆手:“别急,刃还没开呢。刀不快,等于没换。”他把我引到砂轮機前,插上电源。“刺啦——”一声,世界突然被金色的火星填满。砂轮飞转,他稳稳持刀,将刀身靠近旋转的磨轮。无数细小的金红色火花从接触点迸射出来,像夏日夜晚骤放的烟火,又像铁匠铺里流淌的星雨。“我先给你把刀身打薄,”在嗡嗡的机器声中,他提高嗓音,“这样以后你自己磨,省力,也容易保持锋利。”火花映亮他专注的侧脸,那神情不像在打磨一把普通的菜刀,倒像在雕琢一件艺术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粗磨定型后,他关掉机器,拿出一个自制的硬纸板卡尺,边缘是精确的弧形。他将卡尺贴在刀锋上,用一支特种铅笔沿着边缘画线,标出需要进一步修整的“多余部分”。这小小的步骤,让随性的打磨瞬间有了科学的精确。接着,又是砂轮与金属的亲吻,沿着画线,精准地削去微毫。</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然而,在他看来,机器只是前半程。真正的灵魂,在于后半程的手工细磨。工作阵地从阳台移到了厨房水池边。他架好一块特制的木板,将一方灰黑色的粗磨石淋上水。水珠浸润石面,深沉的色泽显露出来。他弓下腰,一手稳握刀背,一手按压刀身,将刀刃贴在石面上,开始往复推拉。“唰——唰——唰——”那是种浑厚而均匀的摩擦声,带着水分的润泽,仿佛土地在呼吸。从粗石到中石,再到细石,他像一位耐心的登山者,一步步向上攀登。磨石的目数越来越高,石面也越来越细腻光滑。他换上一块据说有四千目的细石时,动作变得更加轻柔、缓慢。磨刀石上的水,已不再是清水,而是混合了石粉与铁屑的乳白色浆液。</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磨刀,磨的是心,”他一边匀速推拉,一边缓缓说道,“你不能急。心一急,手就飘,刃线就歪了。”他全神贯注,眼睛几乎贴在刀锋上,观察着那条细微的亮线是否平直、均匀。腰,一直保持着那个弯曲的姿势。我忽然想起他说过,常年的义工服务,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的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直起身,长长舒了口气。用水将刀冲洗干净,用布擦干。然后,他从旁边抽出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捏住一角,将刀刃轻轻迎上纸边——没有用力下切,只是顺着刃口轻轻一拖。奇迹发生了:纸张没有破开,而是被削下了一条极薄、极均匀的纸丝,宽不过一两毫米,柔软地卷曲着,缓缓飘落。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细如发丝,白若初雪,无声地落下,在阳光下几乎透明。我被这静谧的一幕深深震撼。快与利,竟能以如此温柔安静的方式被证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这一整套流程,从换柄到磨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递还给我的,已不是一把旧刀,而是一件淬炼过耐心、凝聚了手艺的崭新器物,触手生温。</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坐下来喝茶时,他才谈起做义工的点点滴滴。他在芝山社区、时光益站、义工联都长期服务,专门帮居民磨刀磨剪。几年下来,两千多把刀具在他手中重获锋芒。路程远的时候,他骑着电瓶车跑几十公里,风雨无阻。夏天最是难熬,在小区的临时服务点,一坐就是半天,汗流浃背,有时一天要磨几十把,结束的时候腰都僵直难弯。“这里,”他拍了拍后腰,“老是跟我闹别扭。但听见大家说‘老师傅,磨得真快!’,看到他们笑,这里就不觉得疼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他磨去的,是钢铁的锈钝与岁月的蹉跎;磨亮的,是一份渐被遗忘的手艺,和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温情。那把刀在我手中,沉甸甸的,闪着温润的光。我知道,我带回的不仅是一把锋利的工具,更是一缕能划开琐碎日常的微光,它来自一位普通匠人那颗不普通的心。那光很弱,却足以照亮一双接过刀的手,和一个被轻轻打动的下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2025.11.20晚</span></p> <p class="ql-block">帮我磨刀视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