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与故乡共成长

巴山异人

<p class="ql-block">我说的那棵树,是村口的老槐。它究竟有多大年纪呢?连村里最老的九太公也说不清。他说自己还是光腚娃娃的时候,那树就已经是这副顶天立地、需三人合抱的模样了。槐树的皮是深褐近黑的,沟壑纵横,像大地本身皱起了眉头,又像一部摊开的、用无人能识的秘语写就的史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巨大的树冠撑开,便拢住半亩地的阴凉,也拢住了整个村庄的魂儿。它是地标,是约定俗成的“村口”,是游子归乡时第一眼要寻的亲切,也是离人远去时最后回望的坐标。我的童年,便是在这槐荫的庇护与注视下展开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日子,是泥土和草木气息酿成的,缓慢、黏稠,却有着琥珀般透亮的光泽。老槐是我的玩伴,更是我的王国。粗糙的树皮是我的铠甲,也是我探险时摩挲的地图;盘虬卧龙般的根须是我歇息的座椅;夏日,那浓得化不开的绿荫,便是一整个清凉而梦幻的世界。风来时,千万片叶子飒飒地响,如私语,如远潮。母亲说,那是树在讲故事。我信了,常常枕着树根,在叶片的絮语里沉入有蝉声与萤火的梦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时故乡的日子,也如这老槐的呼吸一般,悠长而富有古老的节律。清晨,是伴着石磨吱呀呀的吟唱醒来的;傍晚,炊烟是各家各户无声的旗语,笔直地升上湛蓝的天心,又慢慢弥散,将晚饭的香气和母亲唤儿归来的声音,调和得温暖而绵长。</p> <p class="ql-block">农忙时节,打谷场上是连枷起落时沉实的“砰——啪”声,饱满的谷粒溅射着金黄的喜悦;闲时,月下的晒场,便是说书人沙哑的嗓音与蒲扇拍打蚊虫的合奏。这些声音、气味与光影,共同构成我生命最初也最坚实的基底,一种近乎永恒的安稳感。读到陶渊明的“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我眼前便是我那老槐;而王维笔下“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的田家光景,于我便是日日亲历的,无需任何想象的真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只是那时我不懂,这看似亘古不变的宁静之下,也有细小的裂纹在悄然蔓延。村里的青石板路,被一代代人的脚板磨得温润如玉,中间却已凹陷下去,雨天便积起一洼洼浑浊的水,映着破碎的天空。隔壁的二叔,是第一个背上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在某个雾蒙蒙的清晨,头也不回地走向村外那条黄土公路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这样的身影便多了起来,像被一阵无形的风,吹散了田埂上那些曾茁壮生长的年轻秧苗。老槐依然沉默,只是树下乘凉、谈古的老人渐渐多了,嬉闹的孩童,却渐渐少了。有一年,九太公在槐树下拉着我的小手,指着一条深入树干的裂缝,喃喃道:“树老了,空心儿了。人哪,留不住喽。”他的叹息很轻,却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让我第一次对“故乡”这个温暖的概念,生出一丝朦胧的、关于“逝去”的恐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来,我也成了那阵风里的一颗籽粒,被吹离了老槐的荫蔽。负笈远游,故乡成了地图上一个熟悉的名字,电话线那头絮絮的叮咛,和汇款单上不变的地址。城市是另一片森林,由钢铁、玻璃与霓虹构成,生长得急切而喧嚣。这里的树是道旁整齐划一的景观,被修剪得彬彬有礼,根须被困在水泥方格里,嗅不到真正大地的气息。我在楼群的峡谷间奔波,学着适应另一种生存的语法。</p> <p class="ql-block">夜深人静时,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我便会闭上眼,让自己沉入记忆的深潭。那里,老槐的绿荫如盖,井水的清甜还在舌尖,母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脸庞,温暖如昨。那些古诗里的句子,不再是纸上的风雅,而成了我乡愁的注脚。是“聒碎乡心梦不成”的惆怅,也是“月是故乡明”那不容置疑的信仰。故乡并未远去,它只是在我心里,沉淀得愈发清晰,愈发沉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次长久地回到故乡,已是在外漂泊多年之后。汽车驶上崭新的水泥村道,平稳得让我有些不适应。路旁是清一色的二层小楼,贴着光洁的瓷砖,反射着有些刺目的阳光。我的老槐,还在。它依然伫立在村口,只是周遭的世界,已恍如隔世。树下不再有聚集的人群,只有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我抚上它粗糙的树干,那裂缝似乎更宽、更深了,像一个无力闭合的、干渴的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村庄是新的,整洁,安静,甚至有些疏离。许多老屋空了,门扉紧闭,锁头锈蚀。田间多了轰隆的机械,却少了躬身的人影。夜晚,再也看不到连绵的灯火与炊烟,只有零星几点孤光,衬得夜空格外空旷,星光格外清冷。一种巨大的陌生感攫住了我。这是我的故乡么?那个在记忆里鲜活、喧闹、充满泥土般厚实生命力的地方?我仿佛成了一个闯入者,在自己的家园里,感到了不知所措的乡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种疏离感,在我试图为老槐做些什么时,达到了顶点。村里要统一规划,拓宽道路,老槐所在的位置,据说有些“碍事”了。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让我站了出来,我找资料,引经据典,说它是有百年历史的文化记忆,说《诗经》里便歌咏过“蔽芾甘棠,勿翦勿伐”,说欧阳修的《古槐》诗里也有“嘉树吐翠叶,列在双阙涯”的句子来形容树木与环境的相依。</p> <p class="ql-block">我的话语,在村干部客气而为难的笑容里,在村民们茫然不解的眼神中,显得如此苍白、迂阔。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急于捍卫的,或许只是我个人记忆里的那个故乡,一个早已在时光中变迁了的背影。而生活于此的人们,他们有权利选择一条更平坦的路,一栋更明亮的屋。我的乡愁,之于他们切实的生活,或许轻飘得不值一提。这认知让我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与无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转折发生在那个秋日。我带了城里来的朋友参观村庄,自然又走到老槐下。正有些颓然地讲述着它与村庄的往事,村里一位沉默寡言的木匠德顺叔走了过来。他仰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我们,忽然说:“这树,救过饥荒年。”在德顺叔断断续续的讲述里,一幅我从未知晓的画卷缓缓展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是在我出生前更久远的饥馑年月,河干井枯,田垄无收。正是这棵老槐,在春天开出了一树前所未有的、繁密如云的槐花。那清甜的芬芳,成了绝望中降临的救赎。全村人小心翼翼地采摘,用槐花和着少许糠麸,蒸成窝头,熬成糊粥,硬是捱过了最难熬的青黄不接。“那时节,”德顺叔用粗糙的手掌拍拍树干,声音低沉,“它不只是一棵树,是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德顺叔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故乡灵魂深处的门。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这片土地。我不再只沉溺于自我伤怀的乡愁里,而是怀着一种近乎考古的虔诚,去倾听,去询问。</p> <p class="ql-block">我从老人口中,听到关于村名由来的古老传说,听到每一口古井曾经的波澜;我从那些留守的妇孺那里,看到微信群里实时分享的庄稼长势,看到电商包裹如何将山里的特产送往遥远的都市;我在翻修祠堂的旧砖瓦里,触摸到先人手泽的温度;也在新建的文化广场上,看到孩子们踩着滑板车飞驰而过时,那与城市少年并无二致的明亮的笑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渐渐懂了。故乡从未停滞,也从未死去。它只是在成长,以一种我未曾预期、甚至一度抗拒的方式。老槐的“老”,是一种生命形态;而村庄的“新”,是另一种形态。它们并非对立,而是同一生命长河的不同段落。我所怀念的鸡鸣犬吠、阡陌交通,是它的童年与少年;而如今略显寂寥却筋骨强健的村庄,是它步入的、有些沉默却坚实的壮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它所经历的“离乡”与“变迁”,阵痛固然真实,却也是走向更广阔天地必然的挣脱与尝试。就像老槐,它曾以繁花哺育生灵,那是它生命力的喷薄;如今它沉默伫立,看着新的道路延伸,新的房屋矗立,那深植大地的根脉,或许正以另一种方式,与这片土地更新的脉搏,暗暗相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清明,我再次回乡。细雨如丝,将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新绿里。我撑着伞,又来到老槐下。经过村民商议,路最终为它稍稍改道,它依然守在那里。我静静地望着它。雨水顺着它苍劲的枝干缓缓流下,流入深深的裂缝,那裂缝竟像一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温和地凝视着我。</p> <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庄子》里的句子:“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大地承载万物,赋予我们形貌,用生活使我们劳碌,用衰老使我们安逸,最后用死亡使我们安息。这老槐,这村庄,这土地,不正是“大块”的化身么?它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形”与“生”,见证着我们的劳碌、悲欢与成长;而它自己,也在这种承载与见证中,默默地完成着它自身的生长与轮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不再为它的“老去”或故乡的“改变”而感伤。我看见,在老槐不远处,村委会组织新栽下的一排香樟树苗,在春雨中舒展着稚嫩的叶片,青翠欲滴,充满无限可能。那一刻,我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还有温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终于懂得,我与故乡,从来不是守望与被守望的关系。我们始终是在共同成长。我的血脉里流淌着它的泥土与河水,我的精神底色由它的晨昏与四季染就;而我的每一次远行与回归,我的欢笑与泪水,连同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游子的故事,也都反过来,一点点塑造着它今天的容颜与明天的模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渐渐停了。天际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光亮。我收起伞,最后拍了拍老槐湿润的树干,转身离开。我的脚步,踏在故乡湿润的土地上,踏实而坚定。我知道,无论走向何方,我的根,早已和那棵老槐的根一样,与这片土地紧紧相连,在看不见的深处,共同呼吸,共同生长,直到时光的尽头。这成长,静默无声,却胜过万语千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