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黄袍山,一座横亘在湘鄂赣边界的山。它没有泰岳的雄奇,没有华山的险峻,也没有庐山的云雾。它只是静静地卧在那里,像一件被岁月遗忘的旧袍,褶皱里藏满了故事。这故事,一半是青史丹心,一半是人间烟火。</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是有记忆的。它的记忆,刻在那些沉默的岩石上。大盘山金银冲的石洞里,明代知县朱世英题刻的“行雨龙王”四字,墨色早已被风雨剥蚀,但那份为民祈雨的虔诚,仿佛还在石壁间隐隐回响。再往前追溯,传说汉代长沙王吴芮也曾在此设坛,为焦渴的土地祈求甘霖。从王侯到县令,再到无数不知名的山民,一代代人对着这方石壁,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山不语,只是用一汪清潭,映照着千年的期盼与虔诚。这潭水,后来被唤作“金银冲”,名字里带着俗世的向往,可那源头,却是最朴素的生存渴望。</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的记忆,也流淌在文人的笔墨里。北宋的黄庭坚,少年时曾在此山间游历,留下“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陇闻”的闲适诗句。那“鲁直第”的故居,或许还残留着墨香。清代的庠生吴家琏,用“天匠裁成褕制工,搜悬负扆卓东峰”来形容它的山形,说它春披锦绣,秋着黄袍,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裁缝。这些诗句,像山间的兰若寺、白玉寺传来的梵音,给这座刚硬的山,添了几分文雅的韵脚。</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然而,黄袍山最深的记忆,是红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红,不是枫叶的红,不是杜鹃的红,是血与火淬炼出的红。沿着白水崖瀑布旁的阶梯向上,便是黄袍山革命烈士陵园。这里长眠着五百八十四位英灵。最令人驻足难行的,是那座合葬的墓园——革命母亲黄菊妈和她的五个儿女,都静静地躺在这里。</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仿佛能看见,1929年的秋天,红九大队的旗帜插上了黄袍山。那个叫黄菊妈的女人,一个丈夫早逝、靠乞讨拉扯大五个孩子的农村妇女,站在自家破败的屋檐下。她对长子朝义说:“在家也没好日子过,为了穷人能翻身,你只有参加红军。”这句话,像一粒火种。朝义走了,朝炳、朝福、凤桂、满桂也相继走了。五个儿女,相继走进了那支为穷苦人打天下的队伍,也相继走进了历史的丰碑。从1930年到1937年,她的世界被一次次黑色的讣告击碎。她送走的,不是五个孩子,是她全部的血肉和未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自己也成了“红军的妈妈”。湘鄂赣边特委的干部们,陈寿昌、傅秋涛、钟期光……经常在她那简陋的家里接头、开会。她把对儿女的思念,熬成汤药,缝进鞋底,倾注在这些“生龙活虎的后生伢”身上。红军转移后,白色恐怖卷土重来。五十三岁的她被捉去,坐牢、陪斩,受尽三十多种酷刑,几次死去活来。后来,她逃进深山,在石洞草棚里,像“白毛女”一样,过了近十四年野人般的生活。直到1949年通城解放,六十七岁的她才回到人间。</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回来时,新中国已经诞生。她打草鞋,把卖得的一万元旧币捐给志愿军;她以古稀之年参加集体劳动,被评为省劳模。1959年,她七十七岁,登上了天安门城楼,毛主席、朱总司令、李先念副主席接见了这位“红军的妈妈”。她活到八十九岁。湖北省长张体学为她写下挽联:“黄袍山,山山为红军圣地;吴菊妈,妈妈是革命母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站在她的墓前,山风呜咽。我想起白水崖瀑布。那被李白、黄庭坚赞为“华中第一瀑”的所在,在1931年10月的那场惨烈战斗后,清水变成了“红河”。赤卫队员黄三牙、黄四牙兄弟,子弹打光后,一人抱住一个国民党兵,滚下悬崖。那一次,牺牲的战士和无辜百姓有四百五十多人,荻田村因此绝户的有二十五家。瀑布轰鸣,那声音里,混着呐喊,混着鲜血,也混着一个母亲在无数个深夜里无声的哭泣。</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瀑布依旧飞流直下,冲刷着赭红色的岩壁。山下,红河电站的名字,静静地诉说着那段往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沿着山道慢慢走,有驴友的队伍欢笑着经过,他们谈论着怪石嶙峋的“一线天”,他们在金竹坪的幽篁里拍照,在华罗寨的顶峰眺望连绵的风车,在谭家的古村落感受田园静谧。他们品尝着用山间茶油烹制的农家菜,惊叹于“本草天香”的醇厚。这是一座绿色的、充满生机的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历史和当下,红色与绿色,悲壮与宁静,就这样在黄袍山上交织、重叠。那晒过仙人黄袍的传说,那祈雨龙王的石刻,那抗金英雄方琼“一门三尚书”的故里,那诗人黄庭坚的牧童短笛,那母亲送别五个儿女的叮咛,那战士纵身一跃的决绝,那守陵人三十年的默默擦拭,那游客登山杖叩击石阶的清脆声响……所有的人和事,都沉淀在这件巨大的“黄袍”的经纬之中。</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山时,夕阳给群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回头望去,黄袍山静静地卧在暮霭里,宛如一个饱经沧桑却依然安详的老人。它什么都知道,它什么都记得。它用满山的青松翠竹,覆盖了曾经的伤痕;用四季的花开花落,抚平了历史的沟壑。而那些人和事,早已化作山间的风,林中的雾,瀑布的水声,和每年春天如期而至的、漫山遍野的野樱花。</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在那里,故事,就在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