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关春帆·血墨残章》 第四章 洋务新政：求富求强的艰难探索

天路云翔

　　第一节 军工先行：器物革新的艰难起步

同治四年（1865年）的上海，黄浦江畔的江南制造总局厂房内，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铁器撞击的脆响交织成近代工业的第一支交响。李鸿章身着素色便服，袖口沾着些许铁屑与油污，正俯身查看刚仿制出的前膛洋枪。指尖划过冰冷坚硬的枪管，触感粗糙却带着滚烫的希望，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是数月来熬过无数不眠之夜，顶住层层压力换来的成果。

可这份欣慰没能持续片刻，厂房外突然传来阵阵喧嚣，“以夷变夏，耻莫大焉！”“背弃祖宗之法，国将不国！”的呐喊声穿透厚重的厂墙，像针一样扎在心上。李鸿章直起身，眉头紧锁，身旁的丁日昌低声道：“中堂，是倭仁大人带着几名清流派官员来了，在门外静坐抗议呢。”

李鸿章沉默片刻，抬手整了整衣襟：“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走出厂房，刺眼的阳光让他眯了眯眼。只见倭仁身着官袍，端坐于一张临时摆放的案几后，面前立着“拒学蛮夷，固守圣道”的木牌，几名官员垂手侍立，面色凛然。见李鸿章出来，倭仁缓缓起身，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李中堂好大的阵仗，这江南制造总局，怕是要把我大清的祖制都炼进这铁炉里了？”

“倭大人此言差矣。”李鸿章声音沉稳，“祖制若能保国，为何鸦片战争败于英军，太平军乱于中原？”他指着厂房内的机器，“这些器物虽来自西洋，却能铸枪造炮，抵御外侮。宋明两朝，皆因闭关锁国、固守旧法而亡，前车之鉴不远，难道大人要让大清重蹈覆辙？”

倭仁脸色一沉，厉声道：“洋器乃奇技淫巧，败坏纲常！我大清自有圣贤之道，只需恪守孔孟之学，便能教化万民，震慑四夷。你师事洋人，实则是引狼入室，动摇国本！”

“圣贤之道教我们‘苟利国家生死以’，而非‘苟守古法亡国以’！”李鸿章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当年南宋士大夫空谈忠义，拒绝学习金人技艺，终致偏安一隅；明末东林党人痛斥西学，固守弓马刀枪，最终挡不住后金的铁骑。大人今日之举，与宋明那些空谈误国的清流，又有何异？”

倭仁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半晌才跺脚道：“强词夺理！我必上书朝廷，弹劾你以夷变夏，危害社稷！”说罢，愤然带人离去，留下的木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李鸿章望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丁日昌走上前：“中堂，倭大人乃文坛领袖，他这一弹劾，朝堂之上怕是又要掀起轩然大波。”

“我早已料到。”李鸿章转身望向厂房，机器声依旧轰鸣，“办洋务，本就是在荆棘中开路。只要能为大清炼出御敌的枪炮，些许弹劾与骂名，我李鸿章扛得住。”

只是他心中清楚，这仅仅是开始。选址时，士绅以“破坏风水”百般阻挠；购置机器时，洋人肆意抬价，层层盘剥；聘请洋匠时，又遭保守派弹劾“浪费军饷”。如今军工刚有起色，清流派的发难便接踵而至，这条自强之路，注定步步维艰。

第二节 求富为基：民用企业的破局与阻力

光绪二年（1876年）的上海码头，晨雾尚未散尽，轮船招商局的“伊敦号”商船正缓缓驶离泊位。船身洁白，烟囱冒着淡淡的黑烟，与远处洋商的轮船并行于黄浦江面，像一颗初生的嫩芽，在夹缝中顽强生长。

李鸿章站在码头栈桥上，望着“伊敦号”渐行渐远，眼中满是感慨。从同治四年创办江南制造总局，到如今推行“寓强于富”，创办轮船招商局、开平矿务局，一晃已是十余年。军工企业耗费国库甚巨，若想长久维持，必须以民用企业积累财富，这是他早已看清的现实。

“中堂，”幕僚匆匆走来，神色凝重，“洋商那边传来消息，英商太古、怡和两家联合了几家洋行，扬言要压低运费，挤垮招商局。他们还向总理衙门施压，说招商局垄断航运，违背‘万国公法’。”

李鸿章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早料到洋商会有此举，这些年来，洋商垄断中国航运，获利丰厚，如今招商局虎口夺食，他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一事，”幕僚补充道，“朝中清流派也上书弹劾，说招商局‘官督商办，与民争利’，请求朝廷取缔。”

腹背受敌的困境，李鸿章早已习惯。他转身走向一旁等候的几位商人，这些人都是招商局的民间股东，此刻脸上满是忧虑。“诸位，”李鸿章开口道，“洋商打压、清流弹劾的消息，想必你们也已知晓。”

一位年长的商人拱手道：“中堂，不是我们信不过您，只是洋商势大，朝廷政策又多变，我们实在怕血本无归啊。”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李鸿章语气诚恳，“洋商虽强，却贪心不足，他们联手压价，看似来势汹汹，实则难以长久。至于朝廷那边，我已上书力辩，招商局并非与民争利，而是夺回本该属于国人的利权。”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朝廷是招商局的后盾，我李鸿章更是你们的后盾。只要诸位务实经营，与招商局同心同德，我担保，不出三年，咱们定能与洋商分庭抗礼。”

商人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他们深知李鸿章的行事风格，这些年来，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的成功，都离不开他的坚持与务实。一位商人起身道：“中堂既如此说，我们便信您一次！愿与招商局共进退！”

众人纷纷附和，码头之上的凝重气氛渐渐缓和。李鸿章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却并无轻松。洋商的联合打压需要应对，清流派的弹劾需要辩驳，更要提防朝廷内部的掣肘。他想起创办招商局之初，为了筹集资金，四处奔走，说服民间商人入股，那些日夜的操劳与奔波，只为打破洋商的垄断，为大清积累自强的资本。

可这条路，远比创办军工企业更难。军工有国防之名，尚可争取国库支持；民用企业则需直面市场竞争，还要承受“与民争利”的指责。李鸿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暗叹：空谈误国易，务实兴邦难。宋明时期，士大夫们重义轻利，鄙视商业，终致国力虚弱；如今清流派重蹈覆辙，视民用企业为洪水猛兽，却不知无富则无强，无商则无国。

　　第三节 人才培养：西学传播的交锋

光绪四年（1878年）的京师同文馆，课堂内鸦雀无声。洋教习正手持粉笔，在黑板上演算西方数学公式，台下的学生们睁大眼睛，听得聚精会神。这些学生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年，来自各地，他们摒弃了传统的四书五经，专心学习外语、数学、物理等西学，眼中满是对新知的渴望。

突然，课堂门被猛地推开，几名身着官袍的守旧派官员闯了进来，为首之人面色铁青，指着洋教习怒斥：“妖言惑众！竟敢在京师之地教授洋学，败坏纲常伦理！”

洋教习被吓得愣住，学生们也惊慌失措，课堂内顿时一片混乱。正在隔壁与总教习商议选派幼童留学事宜的李鸿章闻讯赶来，看到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李鸿章的声音威严，震得几名官员微微一怔，“同文馆乃朝廷批准设立的新式学堂，教授西学是为了培养翻译、科技人才，以备国家之用。尔等无故闯入课堂，扰乱教学，是何道理？”

为首的官员回过神，躬身道：“中堂，恕属下直言，洋学乃蛮夷之学，学习这些东西，只会让学子们忘记祖宗之道，沦为洋人的附庸。当年南宋偏安，就是因为士大夫们沉迷西学（此处指外来文化），忘记了忠义之道，才致亡国啊！”

“一派胡言！”李鸿章怒斥，“南宋亡国，是因朝廷腐败、军事废弛、清流空谈，与学习外来文化何干？明末东林党人固守旧学，盲目排外，拒绝学习西洋技艺，最终不也落得国破家亡的下场？”他指着台下的学生，“这些少年，是大清的未来。如今洋人船坚炮利，列强环伺，若我们的学子仍只知死读圣贤书，不懂西学，不懂世界大势，日后如何与洋人交涉，如何抵御外侮？”

官员仍不服气：“可中堂派遣幼童赴美留学，让他们从小接受洋人的教育，他们还会记得祖宗吗？”

李鸿章叹了口气，语气稍缓：“师夷长技是为了强国，不是为了忘本。幼童们留学海外，学习西洋的先进技术与制度，是为了日后回国，用这些知识建设大清。若因怕被同化而拒绝学习，只会永远落后于人，永远被洋人欺凌。”

他想起数年前，派遣第一批幼童赴美时的场景，容闳作为监督，带着孩子们远渡重洋，那一刻，他满怀期待。可如今，守旧派的阻挠日益加剧，幼童留学计划屡屡遭遇弹劾，经费也时常被克扣。他深知，器物革新难，思想革新更难。宋明以来，“重道轻器”“夷夏之防”的思想根深蒂固，想要打破这种传统，远比创办几个工厂、几支军队更具挑战。

“今日之事，我会上报朝廷。”李鸿章冷冷道，“同文馆的教学，不容任何人干扰。尔等若再敢肆意妄为，休怪我按律处置！”

几名官员见状，不敢再争辩，悻悻离去。课堂内恢复了平静，洋教习重新走上讲台，学生们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坚定。李鸿章望着他们，心中暗下决心：即便阻力重重，西学传播的路，也必须走下去。唯有培养出真正的人才，大清的自强之路，才能走得更远。

　　第四节 清流诘难与宋明“愤青”镜像

光绪六年（1880年）的朝堂之上，气氛剑拔弩张。清流派官员吴可读手持弹劾奏折，慷慨激昂地站在殿中，字字铿锵：“李鸿章创办洋务，以夷变夏，引用洋匠，创办洋学，致使人心浮动，纲常紊乱，实乃危害社稷！臣恳请皇上严惩李鸿章，罢黜洋务，恢复祖制！”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议论纷纷。不少清流派官员纷纷附和，“吴大人所言极是！洋务误国，李鸿章罪该万死！”“祖宗之法不可违，罢黜洋务，以正风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李鸿章立于百官之中，面色平静，手中紧紧攥着一本泛黄的《宋史》与《明史》。待朝堂稍静，他缓步走出队列，躬身道：“皇上，吴大人所言，实属虚妄。臣创办洋务，并非以夷变夏，而是为了强国富民，抵御外侮。”

“强词夺理！”吴可读反驳道，“学习洋器，信奉洋学，就是背弃祖宗，就是卖国！当年南宋偏安，就是因为有秦桧之流主和，学习金人技艺，才致亡国之祸！”

李鸿章抬眼，目光扫过殿中诸位官员：“吴大人只知秦桧主和，却不知南宋之所以亡国，是因士大夫空谈恢复，不顾国力虚弱，盲目北伐。北宋太学生伏阙上书，力主抗金，却无半分军事谋划；南宋‘端平入洛’之役，朝臣们高喊着光复中原，却未考虑粮草短缺、兵力不足，最终惨败而归，耗尽国力。”

他翻开手中的《明史》，声音愈发洪亮：“再看明末，东林党人抨击张居正改革，反对与后金议和，主张‘寸土不让’。崇祯皇帝本有四次救国良机，皆因这些‘愤青’以‘卖国’罪名阻挠，最终诛杀袁崇焕，自毁长城，导致辽东防线崩溃，大明江山毁于一旦！”

“吴大人今日弹劾洋务，骂臣卖国，与宋明那些清流有何异？”李鸿章直视吴可读，“你们骂洋务为‘崇洋’，却拿不出半分救国之策；你们高喊着‘死战到底’，却不顾大清国力虚弱，军备废弛。宋明因清流空谈而亡，今日若重蹈覆辙，我大清危矣！”

吴可读被驳斥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你……你竟敢污蔑先贤，为自己的卖国行径辩解！”

“臣并非污蔑先贤，而是正视历史。”李鸿章语气恳切，“宋明清流的爱国情怀，臣固然敬佩。但爱国不在口号，而在实效；强国不在虚名，而在实干。如今大清内忧外患，若仍固守祖制，盲目排外，只会重蹈宋明覆辙。洋务运动，是大清唯一的自强之路，臣恳请皇上明察，切勿被空谈所误。”

光绪帝沉默不语，殿中诸位官员也陷入沉思。慈禧太后端坐于帘后，缓缓开口：“李鸿章所言，亦有道理。洋务已推行十余年，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也颇有成效，不可一概否定。此事，容后再议。”

一场朝堂风波，暂时平息。李鸿章走出大殿，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他深知，清流派的诘难不会就此停止，宋明“愤青”的空谈遗风，如同千年沉疴，难以根除。而洋务运动的推行，不仅要面对外部列强的打压，更要承受内部体制的僵化与思想的禁锢。

他望着远处的宫殿，心中暗叹：这条路，注定孤独而艰难。但只要能为大清闯出一丝生机，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他也只能一往无前。因为他知道，身后的大清，早已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