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关春帆·血墨残章》 第三章 团练起家：从湘军幕僚到淮军统帅

天路云翔

第一节 乡勇练兵的挫折与反思

咸丰三年（1853年）的庐州郊外，春寒料峭。泥泞的团练营地中，几杆破旧的旗帜歪歪斜斜插在土坡上，刚招募的乡勇们穿着五花八门的短打，有的提着生锈的大刀，有的扛着粗制的长矛，三三两两地扎堆闲聊，全然没有军队的模样。李鸿章身着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间束着简单的牛皮带，望着眼前这副散乱景象，眉头拧成了疙瘩。

三天前，他带着这支临时拼凑的乡勇，在城郊遭遇了一小股太平军前锋。本想凭借人多势众试探虚实，却不料两军刚一接触，乡勇们便被太平军的呐喊声吓破了胆，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若不是他身边几名亲信拼死护卫，恐怕早已成了太平军的俘虏。此刻，营地外围还能听到乡邻们私下的讥讽：“李翰林读圣贤书还行，打仗就是纸上谈兵，白白糟蹋了粮食！”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李鸿章心上。他并非不知练兵之难，可亲眼见着自己一手组建的队伍如此不堪一击，仍难掩失落。回到临时搭建的营帐，他铺开父亲寄来的书信，曾国藩在信中提及的湘军治军之道——“扎硬寨、打死仗，严纪律、重实战”，墨迹淋漓，字字千钧。李鸿章摩挲着信纸，想起自己当初招募乡勇时，只图数量，却忽略了筛选与训练，只懂照搬古籍中的兵法，却不懂结合实战变通，如今的挫败，实则是必然。

“李大人，乡绅们又来抱怨了，说练兵耗费太多粮饷，再这么下去，他们可要撤资了。”幕僚匆匆走进营帐，语气中满是焦灼。

李鸿章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撤资？太平军一来，他们的家产性命都保不住，这点粮饷又算什么？”他站起身，“备马，随我去乡绅府中一趟。”

乡绅们的宴席上，杯觥交错间尽是推诿之词。“李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支持，只是这些乡勇实在不成气候，与其白白浪费钱财，不如紧闭城门，等待朝廷援军。”为首的乡绅捻着胡须，语气敷衍。

“援军？”李鸿章放下酒杯，声音陡然提高，“庐州已成孤城，朝廷援军远在千里之外，等得起吗？”他指着窗外，“前日太平军攻城，若不是侥幸击退，此刻在座各位早已成了阶下囚！空谈等待援军，与坐以待毙何异？”

他顿了顿，放缓语气：“诸位放心，我已反思前番失利之由。即日起，我将效仿曾公湘军之法，严整军纪，精选士兵，每日操练不止。粮饷之事，我愿以李氏家产作保，若再无成效，我李鸿章任凭诸位处置！”

乡绅们见他言辞恳切，又有家产作保，只得勉强应允。回到营地，李鸿章当即颁布三条军令：凡迟到早退者，杖责二十；训练懈怠者，罚饿一天；临阵脱逃者，立斩不赦。他亲自督阵，每日天不亮便带着士兵操练，从队列整齐到兵器使用，手把手教学，甚至与士兵同吃同住，睡在简陋的营帐中。

深夜，他在灯下给曾国藩写信，详述练兵挫折与反思：“学生初涉军旅，不知实务之难，只凭一腔热血，终致失利。如今方悟，练兵非纸上谈兵，需严纪律、重实战，步步为营，方能有成。”

不久后，曾国藩的回信送达，字里行间满是期许：“汝能从挫折中醒悟，便是大进。练兵如治学，忌虚忌躁，唯诚唯勤。湘军之所以能战，在于‘扎硬寨、打死仗’，不图虚名，只求实效。汝当牢记，实干方能破局，空谈只会误事。”

李鸿章将回信贴身收藏，心中豁然开朗。他深知，此刻的挫折，正是摒弃空谈、脚踏实地的开端。而这份从实战中汲取的教训，也成为他日后治军、推行洋务的重要根基，与宋明以来那些“纸上谈兵”的清流们，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第二节 湘军幕僚的锋芒展露

咸丰八年（1858年），安徽宿松的湘军大营，军帐连绵数十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李鸿章身着湘军戎装，手持一份草拟的奏折，稳步走进曾国藩的中军大帐。帐内灯火通明，曾国藩正与几位将领商议江南战局，见李鸿章进来，便挥手示意他上前。

“恩师，这是弹劾翁同书的奏折，学生已草拟完毕，请您过目。”李鸿章将奏折递上，语气沉稳。

翁同书乃清流派代表，时任安徽巡抚，太平军进攻寿州时，他空谈忠义，却调度无方，导致寿州失守，百姓惨遭屠戮。事后，他不仅隐瞒实情，还虚报战功，引得朝野哗然。此前，已有多位官员想弹劾他，却因翁家是名门望族，又有清流派撑腰，始终无人敢动笔。

曾国藩接过奏折，细细翻阅，越看眉头越舒展。奏折中，李鸿章字字铿锵，列举翁同书“守土不力、虚报战功、贻误战机”三大罪状，论据确凿，逻辑严密，尤其是那句“臣惟朝廷以疆寄界臣，原以其能御寇保民；若临阵退缩，致疆土沦陷，百姓涂炭，而犹饰词欺罔，此而不惩，何以肃军纪而儆效尤？”更是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好！好一个‘此而不惩，何以肃军纪而儆效尤’！”曾国藩拍案叫好，“翁同书身为封疆大吏，空谈忠义，实为误国。你这份奏折，敢说真话，敢触权贵，颇有老夫当年弹劾琦善之风！”

李鸿章垂首道：“学生只是觉得，为官者当以国事为重，若因怕得罪人而放任空谈误国之辈，实为不忠。宋明以来，多少清流空谈误国，致使山河破碎，此等教训，不可不鉴。”

曾国藩眼中闪过赞许：“汝能有此见识，实属难得。清流派之弊，在于重虚名而轻实效，重气节而轻实务。翁同书便是此辈典型，今日若不弹劾，他日必成大患。”他提笔在奏折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这份奏折，老夫与你联名上奏，即便得罪清流派，也要为朝廷除一害！”

奏折递上后，朝野震动。清流派纷纷上书辩解，指责李鸿章“挟私报复”“妄议大臣”，一时间压力如山。但在曾国藩的支持下，加之奏折所列罪状确凿无疑，咸丰帝最终下令将翁同书革职充军。

此事过后，李鸿章在湘军大营中声名鹊起。将领们都知晓，这位曾是翰林的幕僚，不仅文笔犀利，更有敢于直言、务实敢为的胆识。曾国藩也愈发器重他，将起草奏折、谋划军机等重要事务交给他处理，甚至在私下感叹：“少荃（李鸿章字）之才，胜我十倍，日后必成大器。”

一日深夜，两人在帐中对坐，谈及清流派的危害。曾国藩叹道：“清流派看似忠义，实则误国。他们不懂实务，却动辄以道德绑架他人，稍有不同意见，便扣上‘卖国’‘崇洋’的帽子。南宋末年，士大夫空谈恢复，却无整军经武之策，终致亡国；明末东林党人党同伐异，反对议和，诛杀袁崇焕，最终让大明江山毁于一旦。此等历史，怎能不令人警醒？”

李鸿章接口道：“恩师所言极是。清流派之病，在于脱离实际，盲目排外。如今太平军作乱，洋人虎视眈眈，国家正值危难之际，若仍任由他们空谈误国，后果不堪设想。学生日后若得机会，必推行务实之举，摒弃空谈之风。”

这次“参翁同书案”，不仅让李鸿章打响了与清流派的第一仗，更坚定了他“务实敢为”的处事风格。而在湘军大营的历练，也让他从一个初涉军旅的文人，逐渐成长为一位运筹帷幄的军事人才，为日后组建淮军、独当一面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第三节 淮军组建与近代化尝试

同治元年（1862年）的庐州，春意渐浓。城外的校场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李鸿章站在高台上，身着崭新的戎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台下前来应募的青壮年。这些人大多是庐州本地的农夫、猎户，还有一些太平军的降将，他们眼神中带着对乱世的迷茫，也藏着对安稳生活的渴望。

“今日招募淮勇，不为虚名，只为保家卫国！”李鸿章的声音洪亮，穿透人群，“我不管你们过去是农夫还是降将，只要肯听从号令，刻苦训练，我便一视同仁。日后立功者，赏银封地；临阵脱逃者，格杀勿论！”

此前，上海士绅因遭太平军围攻，派人赴安庆向曾国藩求援。曾国藩本想让曾国荃领兵前往，但曾国荃志在攻克天京，不愿前往。于是，曾国藩便想到了李鸿章，命他回乡招募淮勇，组建一支新的军队——淮军。

接过这个任务，李鸿章深知责任重大。上海是东南重镇，更是洋人聚集之地，若淮军不能成事，不仅会让上海沦陷，更会影响整个江南战局。他吸取了当初团练的教训，在招募士兵时，注重选拔身强力壮、有实战经验者，同时广纳太平军降将，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熟悉太平军的战术，是难得的军事人才。

“大人，招募降将恐遭非议，清流派若得知，定会弹劾您‘引狼入室’。”幕僚低声提醒。

李鸿章冷笑一声：“非议又如何？能打胜仗、能保家卫国的，就是好兵。清流派只会空谈忠义，却不知乱世之中，实用为先。只要这些降将真心悔改，为我所用，何惧他人闲话？”

组建军队后，李鸿章面临的最大难题是武器装备。当时清军的武器大多是大刀、长矛，即便有少量火器，也十分落后。而太平军已经开始使用洋枪洋炮，战斗力远超清军。李鸿章想起父亲当年的教诲“非器物之过，乃制度之异”，又想起在上海所见洋人的坚船利炮，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用洋枪洋炮武装淮军。

他通过上海士绅联络洋人，购置了一批洋枪洋炮，又聘请了几位洋人教官来训练士兵。可刚开始训练时，便遇到了阻力。洋教官见士兵们都是农夫出身，便轻视地说：“中国人愚昧无知，根本学不会洋武器的使用方法。”

这话传到李鸿章耳中，他当即来到训练场，当着全体士兵的面，对洋教官说：“阁下此言差矣。天下无不可学之事，只是尚未用心罢了。我大清百姓勤劳聪慧，只要肯下苦功，别说洋枪洋炮，就是更复杂的西洋技艺，我们也能学会，甚至超越。”

说完，他拿起一把洋枪，按照洋教官之前的演示，一步步拆卸、组装，然后瞄准远处的靶心，扣动扳机。“砰”的一声，子弹正中靶心。士兵们见状，纷纷鼓掌叫好，洋教官也面露惊讶之色。

“从今日起，我与诸位一同学习洋武器的使用。”李鸿章放下洋枪，对士兵们说，“洋人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只要我们齐心协力，刻苦训练，定能打造一支所向披靡的劲旅！”

此后，李鸿章每日都与士兵们一同训练，跟着洋教官学习洋枪洋炮的操作技巧、战术配合。他还制定了严格的训练制度，每日操练四个时辰，风雨无阻。士兵们见主将如此以身作则，也都打消了疑虑，刻苦训练。

渐渐地，淮军的面貌焕然一新。士兵们身着统一的粗布军装，手持先进的洋枪洋炮，队列整齐，动作规范，再也不是当初那支散乱的团练。而李鸿章“师夷长技”的大胆尝试，也开创了中国近代军队建设的先河，印证了“实干优于空谈”的道理。

第四节 上海大捷与洋务萌芽

同治元年（1862年）四月，上海虹桥。连日的阴雨让战场泥泞不堪，太平军的攻势愈发猛烈，上海城危在旦夕。城内的洋人见太平军势大，纷纷嘲笑淮军是“叫花子军”，不堪一击。

就在此时，李鸿章率领淮军主力赶到。士兵们身着粗布军装，脚踩草鞋，却手持崭新的洋枪，精神抖擞地列阵迎敌。太平军见来的是一支从未见过的军队，便贸然发起进攻。

“稳住阵脚，听令射击！”李鸿章站在阵前，沉着指挥。随着他一声令下，淮军士兵们纷纷举起洋枪，对准冲锋的太平军扣动扳机。密集的枪声响起，太平军成片倒下，攻势瞬间被遏制。

太平军将领见状，又派出精锐部队从侧翼包抄。李鸿章早有防备，当即下令洋枪队（常胜军）从侧翼反击。淮军与洋枪队协同作战，洋枪洋炮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太平军节节败退。

激战半日，太平军最终溃败而逃。虹桥一战，淮军大获全胜，不仅解了上海之围，更威震江南。此前嘲笑淮军的洋人，也纷纷改变态度，对李鸿章刮目相看。

战后，李鸿章受邀参观洋人在上海开办的机厂。走进厂房，机器轰鸣，巨大的锅炉冒着蒸汽，工人们正在操作机器生产洋枪洋炮、轮船零件。看着机器生产的高效，对比传统手工业的落后，李鸿章的眼神中满是震撼与思索。

“李大人，这些机器都是从西洋引进的，生产效率是手工的数十倍。”洋人机厂的负责人介绍道，“西洋之所以强盛，不仅在于船坚炮利，更在于这些先进的机器与技术。”

李鸿章默默点头，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当年父亲提及的“制度之异”，想起自己组建淮军时的艰难，此刻终于明白，中国与西洋的差距，不仅在武器装备，更在生产技术与工业基础。若想真正自强，仅靠购买洋枪洋炮远远不够，必须自己创办机器厂，仿制西洋器物，掌握核心技术。

“大人，容闳先生求见。”幕僚前来禀报。

容闳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改良派人士，早年留学美国，深知西方的先进之处。他此次前来，正是想向李鸿章提议创办机器厂。

“容先生来得正好。”李鸿章热情地接待了他，“我刚参观完洋人机厂，正有创办机器厂的想法，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容闳眼中闪过亮光：“大人所见甚是。创办机器厂，仿制洋枪洋炮、轮船，是自强之根本。西洋诸国之所以强盛，正是因为工业发达。我大清若能创办自己的机器厂，不仅能摆脱对洋人的依赖，还能培养自己的技术人才，长久来看，益处无穷。”

“我也是此意。”李鸿章深表认同，“只是创办机器厂，需要大量的资金、技术和人才，难度不小。”

“资金方面，可采用‘官督商办’的模式，吸纳民间资本；技术方面，可聘请洋匠指导，同时选拔国内聪慧子弟学习；人才方面，可创办新式学堂，专门培养技术人才。”容闳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

李鸿章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他握着容闳的手说：“先生的构想与我不谋而合。此事关乎国家自强，虽任重道远，但我定当全力以赴。日后创办机器厂，还需先生多多相助。”

虹桥大捷的胜利，让李鸿章看到了“师夷长技”的实效；而参观洋人机厂的经历，则让他坚定了创办近代企业、推行洋务的决心。此后，他开始积极筹备江南制造总局，而这次上海之行，也成为洋务运动全面展开的重要契机。

李鸿章深知，前路必定充满荆棘，清流派的阻挠、洋人的打压、资金的短缺，都是巨大的挑战。但他始终坚信，只要脚踏实地，实干革新，就一定能为风雨飘摇的大清，闯出一条自强之路。而这份从实战中汲取的经验，从对比中萌生的觉悟，也成为他日后推行洋务运动的核心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