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意西西里随记之六 ‍马泰拉

一叶知秋

　　马泰拉是我此次南意西西里之行最喜欢的城市之一。原本只是一个途经的中转站，却意外成了旅途中最深的记忆，甚至有想再去一次的冲动。

马泰拉，这座神秘而古老的城市，以其独特的石窟民居而闻名于世。它是意大利南部巴西利卡塔大区（Basilicata）马泰拉省的省会，是世界上最古老且连续有人居住的定居点之一，自旧石器时代起便有人类在此繁衍生息，九千年的时光如刻痕般深嵌于岩石之间。

马泰拉的石窟民居并非人工搭建的建筑群，而是直接在石灰岩山体上开凿而成的穴居聚落，这种独特的石窟民居在意大利被称作“萨西”Sassi，意为“石头”，中世纪时，石窟民居就形成了复杂社区，到13世纪达到鼎盛时期，16世纪马泰拉就成为巴西利卡塔首府。洞内的壁画和雕刻见证了当时的社会生活。

马泰拉的萨西石窟聚落是人类穴居文明的活化石，其独特之处集中体现在与自然的共生性、历史的连续性和文化的多元性上。1993年，马泰拉的石窟民居和石头教堂花园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是全球首个以“文化景观”类别入选的遗址。 2019年它又被评为欧洲文化之都。

当我第一次站在马泰拉的观景台（Belvedere），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这座城市建在格拉维纳峡谷（Gravina Canyon）的边缘。眼前看到的是一整片层层叠叠的石窟民居如蜂巢般密布于山崖之间，顺着陡峭的岩壁向下延伸，深邃幽暗，仿佛是大地与人类共同雕琢的杰作。

老城的游览从韦尼托广场开始，这个广场是新城与老城的连接枢纽，广场周边环绕着文艺复兴和巴洛克风格的建筑，与广场共同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历史画卷。在这个广场上，你可以同时看到代表现代文明的建筑和代表远古穴居文明的岩洞入口，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正是马泰拉这座城市的独特魅力所在。

广场中间的建筑是报喜宫（Palazzo dell'Annunziata），曾是多米尼加修道院，如今作为文化中心、电影院和图书馆向公众开放。

韦尼托广场（Piazza Vittorio Veneto）地下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是马泰拉水利工程的核心组成部分，它是马泰拉最大的公共地下水库，与其他分布在城市各处的私人或小型公共蓄水池共同构成了马泰拉庞大的地下供水网络。它的建造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完全是由人工在坚硬的地下岩石中挖掘出来的，到15-16世纪，这套完整的水利工程技术达到了顶峰。在漫长的历史中，它曾经是马泰拉居民赖以生存的生命线，为广场周围及周边区域的居民提供生活用水，如今这个水库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和地下水源博物馆被永久保留下来了。遗憾的是我们没有时间进去参观，只能透过介绍遥想当年的智慧与艰辛。

市政厅静静矗立，见证着城市的变迁与治理。

费迪南德喷泉，我们住的酒店就在喷泉后面，离新城和老城都不远。

广场四周，教堂林立，每一座都承载着信仰与岁月的重量。

圣多梅尼科教堂，又称炼狱教堂，以死亡为主题，大门、门柱和三角山花上都装饰着骷髅、天使和忏悔的灵魂，表达了死后人人平等的观念。

圣佛朗西斯科教堂则展现出巴洛克风格的华丽与庄严，曲线繁复，光影交错。

坐落在城市最高点的是马泰拉主教座堂 (Cattedrale di Matera)，古城最宏伟、最显眼的地标建筑，无论在老城的哪个角落都能看到它那高达52米的钟楼。这座教堂不仅是宗教中心，也是老城的地理分界线——它将下方的石窟民居区（Sassi）分为了南北两个区域，北部是Sasso Barisano，修复得比较好，充满艺术气息；南部是Sasso Caveoso，保留了更多原始粗犷的风貌，像是凝固的历史切片。

在马泰拉随处可见一些现代雕塑作品，常以“石头”“洞穴”“自然生长”为主题，呼应城市与地质环境的千年共生关系。这个名为“生命之树”（L'Albero della Vita）的雕塑是马泰拉的标志性艺术装置，主体为一颗从破裂球体中生长的橄榄树，球体象征地球，橄榄枝舒展，叶片细节清晰，整体呈现“破土重生”的视觉张力，与背景中马泰拉石砌建筑的粗犷风格相应成趣，展示马泰拉作为“石头城”的历史底蕴，艺术家们创作的雕塑作品为千年古城注入了当代艺术的灵魂。

深入萨西民居区，穿行于蜿蜒交错的石阶与巷道之间，仿佛步入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斑驳的岩壁、古朴的石屋、幽深的洞穴，每一处都弥漫着岁月沉淀的沧桑与静谧。

途中遇见一位八旬老人，热情招呼我们去他的石窟参观。

他向我们介绍说，这是他爷爷当年买下的石窟，以前他们就生活在这样的民居里，墙上挂着他们全家的照片。石窟里保存有六、七世纪的壁画。

石窟内收集了一些几百年前的制酒工具、农具，家具等，让我们见识了石窟内部的模样。我们还见到了他年轻的孙子，如今帮他一起照看这座石窟，祖孙二人共同守护着这份传承。

翻看石窟里的留言本，上面满是各国游客写下的感言，却没见到有中文，于是，我认真地写下“古老的文明，历史的瑰宝”，为这本厚重的记忆添上一行来自东方的敬意。

有人说，马泰拉是贫穷的艺术，因为在二十世纪初，这里曾是意大利最贫困的地区之一。由于人口的增长，基础设施跟不上，历史悠久的石窟，卫生条件极差，生存环境恶劣，实际上就是贫民窟，居民的生活状态苦不堪言，一度成为“意大利的耻辱”。石窟的壮美与居民的困苦形成令人唏嘘的反差，真可谓石窟之美与居民之苦并存。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政府实施了大规模的强制搬迁计划，在邻近萨西区的高地平台上建起了新城，将贫民窟里的1万多名居民迁进新居。从此萨西区变成了空城，古老的sassi 被时间暂时封存。但这也意外地保留了中世纪的城市肌理，没有被现代建筑破坏。也正是这种朴实无华的美，让她成为了世界文化遗产。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意大利政府立法修复这些古老的建筑。本着修旧如旧的原则，严格规定任何改造都不能改变建筑的外立面、结构和洞穴形态，但允许在洞穴内部安装现代设施。政府提供补贴，帮助居民或经营者铺设管道、电线，安装现代化的卫浴和空调系统。如今这里既保留了原始穴居风貌，又融入现代生活设施，成为“遗产保护与文旅活化结合”的全球标杆。

随着环境的改善，居民的回归，大量艺术家、设计师和创意人被吸引至此。废弃的岩石教堂和洞穴被改造成博物馆、艺术画廊、工作室和表演空间，许多石窟变成高档酒店、民宿和餐馆。这座沉睡的城市终于被时间唤醒，马泰拉重新成为古老文化的象征

萨西民居生活博物馆真实还原了昔日居民的日常起居，让人得以窥见那段与岩石共生的岁

月。

洞穴餐馆将饮食文化融入地质肌理，坐在岩壁环绕的空间用餐，仿佛与历史共进一餐。

马泰拉的教堂之多也令人叹为观止，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一座教堂，或隐于巷陌，或嵌于岩壁，见证着信仰在此地的根深蒂固。

马泰拉主教座堂始建于1203年，是典型的罗马式风格建筑，外观庄重典雅，立面融合拜占庭风格有精美的玫瑰花窗和人头雕塑装饰，它静静矗立于山巅，俯瞰千年沧桑。

建于1592年的圣阿戈斯蒂诺修道院 (Convento di Sant'Agostino)静谧而庄严，是宗教与历史的又一见证。

圣乔万尼巴蒂斯塔教堂（Chiesa San Giovanni Battista）：是一座罗曼式、哥特式混搭的教堂，1215年在圣玛丽亚·拉诺瓦小教堂的遗迹上建造，它与周边的石窟民居连成一片。

而真正隐藏马泰拉灵魂的，是那些深藏于岩壁之中的岩石教堂。在山谷深处，散落着超过150座凿岩而成的修道院与礼拜堂岩石教堂。比如圣玛丽亚·德·伊德里斯（Santa Maria de Idris），始建于公元8世纪，是萨西区最古老、最著名的岩凿教堂之一，它深藏在巨石之中，内部保留着12世纪色彩依然鲜艳的壁画。这些壁画是拜占庭艺术的瑰宝，也是修士们在此苦修的见证。

马泰拉独特的地貌使其成为了天然的电影布景，众多电影大片从《耶稣受难记》到《007：无暇赴死》，再到《神奇女侠》等等都到这里取景拍摄，马泰拉的影像被传播到了全球每一个角落。

当夜幕降临，石窟窗口透出暖光，点点灯火在一个个洞穴亮起，整座山城被点亮，这时候的马泰拉，有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美。

马泰拉，不同时期的人类在此留下了层叠的历史痕迹——史前的石器遗存、古罗马的引水系统、中世纪的洞穴教堂、近代的生活设施，形成了一部“刻在岩石上的人类史”，就像一部丰富厚重的历史教科书，经久耐看。

回望夜色中的马泰拉，从古老的石窟微微的暖光中，我仿佛看到了人类生生不息的倔强和永不枯竭的智慧，同时也感受到了历史与现代在这里的完美交融，此情此景让人沉醉，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