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狩猎

勇士

【版权声明】

本文由作者【笔名：勇士】原创，发表于美篇平台；未经作者本人书面授权，**严禁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抄袭、复制或建立镜像**；任何媒体、平台或个人未经授权使用本作品，均构成侵权，本人将保留追究其法律责任的权利；如需转载，请联系作者授权。

冬日的太阳起得迟，八点多的时候，天色还浸着一层淡青的霜气，风掠过灯盏地，把满山的灌木丛林吹得呼呼作响，被吹飞的茅草花，像细碎的绒沫子，簌簌落在茅草屋的墙上。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大黄狗已经蹲在阶沿上甩尾巴了，它棕黄的皮毛上凝着白霜，鼻头却冒着热气，不住地嗅着冷冽的风。屋后的一片小竹林，叶子落了不少，稀疏的竹枝刺向灰蓝色的天。也不知为什么，今年冬天如此寒冷，竟冷到冰点。中火嶂山脚下的溪水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一块透明的玉。

这是我隐居深山的第三个冬天。茅草屋是前年亲手垒的，黄泥掺了茅草与稻草，夯得结结实实，屋顶盖着半人深的茅柴，挡风又保暖。屋前辟了半亩地，种着萝卜、白菜、辣椒等农作物，这会儿都埋在霜下，只露出半截深绿的叶尖。在大山里是靠山吃山的，冬日里的吃食，多半要靠这张老弓和大黄狗的鼻子。

我掂了掂手中的硬木弓，背上箭囊，往腰间别了麻绳、镰刀和一柄钢钗，大黄狗已经迫不及待地蹿下了坡。风更紧了些，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却清冽得很，吸一口，肺腑里都透着山野的干净气。山坡上的枯草被风吹得弯了腰，露出了草丛下面褐色的野鼠洞，大黄的耳朵竖得笔直，步子放得极轻，鼻子贴在草地上，一耸一耸地嗅。

走了约莫半小时，大黄突然停下脚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山坡的背阴处，两只灰褐的野兔正蹲在枯草堆里啃草根，它们的毛色和枯草融在一起，不细看竟瞧不出来。我屏着气，慢慢搭上箭矢，寒风卷着落叶扑在冰冷的箭杆上，弓弦紧绷。大黄伏在地上，尾巴尖轻轻晃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野兔。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松开弓弦。“咻”的一声破空声，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一只野兔应声倒地，箭镞没入它的脖颈。另一只慌慌张张地往坡下蹿，大黄猛地扑出去，四条腿在泥土里蹬出两道深痕，不消片刻，就叼着那只野兔跑了回来，得意地甩着尾巴，把猎物丢在我脚边。两只野兔肥硕得很，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皮毛油光水滑，正是入冬后长了膘的样子。

我把野兔挂在腰间，摸了摸大黄的脑袋，它得意地蹭着我的手心。往前又走了半里地，坡下的杂树林里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大黄耳朵一动，箭一般蹿了过去，我紧随其后，拨开挂满了霜的枯枝，只见枯草上散落着几片彩色的鸡毛，七八只野鸡正慌不择路地往林外飞。我瞄准最肥的一只母野鸡，奋力将钢钗掷出，那野鸡惨叫一声，扑腾着翅膀跌进满是霜的草丛。霜被撞得簌簌纷飞，像撒了一把碎银。钗尖穿透了它的翅膀，血珠在霜花上绽开，红白相映。其余的钻进密林，没了踪影。大黄叼回三只野鸡，都是毛色鲜亮的，想来是霜天里觅食不易，都饿得慌了，才敢凑在一块儿。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霜气散了些，风却没停。我带着大黄往溪边去，那是山坳里唯一一条没有结冰的小溪，水流不急，岸边的芦苇丛里，常藏着过冬的野鸭。溪面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腥气。大黄趴在芦苇丛外，眼睛盯着溪流。果然，没过多久，一只麻灰色的野鸭慢悠悠地游过来，它正低头啄食水里的水草，丝毫没察觉到危险。我举弓瞄准，奋力射出一箭，钢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中野鸭的脖颈。野鸭一头扎进水里，又扑腾着浮上来，大黄跃过溪涧跑过去，叼着野鸭往回游，水花溅在它身上，冻得它打了个哆嗦。

我跟着大黄往芦苇丛深处走，踩着没膝的水草，竟在一丛芦苇根下发现了一窝鸭蛋，青白色的蛋壳沾着泥，一共五个，捧在手里温温的。想来是那野鸭的巢，许是被枪声惊得忘了回来。我把鸭蛋揣进怀里，胸口的热气焐着蛋壳，心里头也暖烘烘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我和大黄踏着暮色往回走。腰间挂着两只野兔、三只野鸡，手里拎着野鸭，怀里揣着鸭蛋，沉甸甸的收获压得麻绳微微发颤。大黄走在前面，尾巴甩得更欢了，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棕黄的皮毛在夕阳下泛着暖光。风卷着炊烟的气息从茅草屋的方向飘来，我才想起早上出门时，在灶膛里埋了两个红薯。

回到屋里，先把猎物挂在灶房的横梁上。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添两把干柴，噼啪几声，火苗子便欢快地舔着锅底，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了全身，屋里顿时暖了起来。剥了烤得焦香的红薯，掰一半丢给大黄，它叼着红薯蹲在灶边，吃得呼噜作响。我捧着另一半，甜香满口，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了红薯，我烧了滚水，开始处理猎物。我将山鸡与野鸭剁成块，与山姜、土茯苓一同放入瓦煲慢炖，瓦煲里渐渐传出咕嘟咕嘟的声响，一股浓郁的、带着药香的肉香弥漫开来，这一锅，足够我享用两三天了。两只兔子我则挂在梁上风干，留待日后慢慢享用。

一切收拾停当，我便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地的霜。一股清冷的寒气从脚底升起。夕阳正缓缓落下，把远山染成了壮丽的金红色，把树影拉得老长。远处溪水的冰面上，落着几只晚归的鸟儿，应该是那调皮的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地啄着冰缝里的草籽，点缀着这寂静的黄昏。

夜里，地面上、屋顶上又结了霜。我坐在油灯下，擦拭着弓箭和钢钗，大黄趴在脚边，发出均匀的鼾声。灶房里的猎物悬在横梁上，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猎物的腥气和山野的霜气，混在一起，是独属于深山的烟火气。

过了两天，霜化了，天也放晴了，日头明晃晃地照在地上，让人感到暖和了点。我盘算着，该往山坳深处走走了，那里林深草密，常有野猪出没。冬日里的野猪，为了攒膘过冬，多半会在山坳的橡树林里觅食，橡子落了一地，是它们最爱的吃食。

我给大黄喂了一大盆玉米粥，又将弓箭背好，钢钗与麻绳别在腰间，还带了一把砍柴刀。山坳深处的路更难走，全是崎岖的石头路，每走一步都要费不少力气。大黄却精神得很，在前面蹚着蹦着，时不时停下来，鼻子贴在地上嗅着。林子里静极了，只有脚踩着枯枝败叶的咯吱声，和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厚厚的落叶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走着走着，大黄突然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警惕的低吼。我立刻握紧弓箭，顺着它的目光望去，前方的橡树林里，一头野猪正埋着头拱着草丛，它的皮毛黑得发亮，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粗壮的四肢陷在腐败的树叶里，看那身形，怕不有百十来斤重。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这头野猪比我预想的要大，若是一箭射不中要害，被它反扑过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大黄伏在地上，身体绷得像一张弓，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野猪。我屏着呼吸，慢慢往前挪，地里的枯枝被踩得咯吱响，野猪猛地抬起头，两只小眼睛里闪着凶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我趁机绕到它的侧面，那里是野猪的软肋，也是最容易得手的地方。

野猪突然发现了我，嘶吼着朝我冲了过来，我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它的锋芒，同时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臂，将钢钗狠狠地刺入它的胸膛。野猪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哀嚎，猛地朝我撞来，我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钢钗也脱手而出。大黄趁机扑了上去，死死咬住野猪的后腿，野猪疼得乱蹦，甩着脑袋想甩开大黄，却怎么也甩不掉。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砍柴刀，瞅准机会，一刀劈在它的脖颈上。野猪嘶吼着挣扎了几下，鲜血像涌泉一样喷出来，很快就倒在地上，四肢在微微抽搐。

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风一吹，冰凉刺骨。大黄跑过来，舔着我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亲昵的呜咽声。我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身，走到野猪身边，掂了掂它的重量，果然有一百斤左右，皮毛光滑，肉质紧实，足够我和大黄吃上一阵子了。

接下来的活儿，就是把野猪抬回住处。我把麻绳拴在野猪的四条腿上，和大黄一前一后地拽着，山路难走，每走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大黄在前面拽着绳子，尾巴绷得笔直，嘴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给我鼓劲。日头渐渐偏西，夕阳的金辉洒在地上，把我和大黄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归巢的鸟儿掠过天际，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回到住所时，月亮已经爬上了东边的山。我和大黄都累得够呛，瘫在阶沿上，一动也不想动。歇了半晌，才缓过劲来，把野猪拖到灶房的空地上。连夜刨毛、开肚、去骨，把肥瘦相间的肉切成大块，明天再作下一道工序。

次日清晨，我用盐巴和花椒细细揉搓已切割好的猪肉，再撒上一些山里采的野桂皮。这是腊肉的古法，盐要揉得匀，肉要腌得透，才能经得起冬日的风晒。剩下的骨头，我就用来熬汤了。我把野猪的上下水洗干净后，切成一截一截的，用两个大瓦煲来炖，这些都够我与大黄吃十天八天了。

腌肉的日子里，我每天都要翻晾一遍。山里的风硬，带着霜的寒气，吹在肉上，能把水分迅速吹干，留下紧实的肌理。大黄每天都蹲在晒肉的竹竿下，警惕地盯着那些觊觎腊肉的山雀和野鼠，俨然一副守护者的模样。

七八天后，腊肉的颜色变得深红，油脂被风吹得凝在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可天公不作美，偏偏在这时下起了连绵不断的雨。连日的阴雨裹着湿冷的风，但却没有冲淡空气中弥漫的肉香和香料的气息，反倒让那股醇厚的味道浸得更浓。我割下一块腊肉，顺便也把那只腊好的野免，放进锅里焯水，再切成块，和屋后湿泥里挖出来的萝卜一起炖。灶膛里的火苗子舔着锅底，驱散了满室潮气，肉香渐渐弥漫了整个屋子。大黄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尾巴甩得像个小风车，时不时抖落身上沾的雨丝。

炖熟的腊肉红亮诱人，肥肉晶莹剔透，瘦肉紧实不柴，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和山野的气息。萝卜吸饱了肉汤，清甜回甘，带着腊肉的咸香，把雨天的湿寒都熨帖得无影无踪。我和大黄坐在灶边，它一块我一块地吃着，屋外的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敲着茅草屋顶，溅起细碎的水花。屋里的油灯昏黄温暖，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响着，和雨声缠缠绵绵地搅在一起。

夜深了，我熄了油灯，躺在床上，把被子盖到嘴唇处。大黄蜷在床边，发出均匀的鼾声。窗外的雨帘织得密不透风，远山的轮廓隐在浓淡不一的雨雾里，看不真切。溪水的流动声被雨声盖过，只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叮咚。我听着风裹着雨丝掠过山林的声音，听着大黄的鼾声，心里一片安宁。

这样的雨天，我一般不外出，就在屋子里，在火堆旁坐着，翻看《左传》或《伤寒论》，大黄也在旁边陪着我。梁上挂着的野猪腊肉，在烟火的熏陶下也越来越香。百十来斤的腊肉，短时间内我也是吃不完的。离山里最近的村庄有七八里路，村里有一位老郎中，因有些草药在山下找不到，也会到我这里来拿些。这两天，他就冒着湿冷的雨来到我这里拿药。他知道我很少下山买粮，特意扛来一袋四五十斤的大米，换些草药。我自然不会怠慢，除了给他几把草药，另给了他十斤腊肉。

山上的草药，寻常的自然不缺。令我惊奇的是，《本草》中记载的几种稀有药材，竟在中火嶂的深山里被我寻到了。这些草药虽不常见，却在危急重症中不可或缺，用量亦需充足，“重剂起沉疴”的奇效往往离不开它们。正因这些草药的特效性、稀缺性，以及在中医救治危症时立竿见影的作用，至于它们在山中具体的生长之地，我怕人为破坏，恕我不便透露。

冬至已过数日，连绵阴雨未歇。冬月的深山，人迹罕至，寒气浸骨。一张弓，一只黄狗，一间茅屋，一屋烟火，是我居山的全部。雨仍在下，淅淅沥沥，敲着茅檐，也敲打着山林的寂静。檐角的水珠串成帘幕，滴落在屋边的布满苔藓的石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雾气在林间游走，缠绕着枯木与藤蔓，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淡墨色。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升腾的水汽模糊了窗棂，与屋外的雨雾连成一片。湿冷的空气里浮动着草木的腥气与泥土的潮润，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声、柴火声与心跳声，在这茅草屋四周交织着，一缕缕、一阵阵，向大山深处缓缓弥散……